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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雪后 腊月十二, ...

  •   腊月十二,京城落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

      清晨推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盆水仙已经被阿笑移进屋里,这会儿正开着第一朵花,淡淡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有种说不出的安逸。

      “夫人,东宫的回帖到了。”阿笑端着铜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洒金帖子。

      我接过展开。太子李璘的亲笔,措辞客气而热络,邀我明日午后赴东宫赏雪——“听闻浠侍郎刚从江南归来,想必有诸多新鲜见闻。孤备薄酒,愿得一叙。”

      “杨显风呢?”我问。

      “老爷在书房看账本,说让您先用早膳。”

      我点点头,把帖子放在一旁。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着新腌的酱瓜,清爽开胃。我正吃着,杨显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雪停了?”我问。

      “停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盛了碗粥,“东宫的帖子看到了?”

      “看到了。”我把帖子推过去,“你怎么看?”

      他接过扫了一眼:“太子倒是沉得住气,回来三天才下帖子。”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他喝了口粥,“说明他在观察,也在等你先动。你不递帖子求见,他就主动下帖子——这是给面子,也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谁该先见。”他放下碗,“太子是储君,按理说该你上门拜见。但他先下帖子,就显得礼贤下士,姿态好看。”

      我想了想:“那我明日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他眨眨眼,“只管听,只管吃,只管夸他家酒好、雪好、园子好。”

      “就这?”

      “就这。”他点头,“你是臣,他是君。你越不说正事,他越拿你没办法。”

      午后,我去了柳府。

      这是昨日就约好的——柳云傲派人送帖子来,说“老朽有些体己话,想与浠侍郎单独说说”。

      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经候着了,一路引我穿过回廊,到了一间僻静的小花厅。

      柳云傲坐在榻上,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见我进来,他抬手示意:“坐。”

      我坐下,丫鬟上了茶便退下。

      “江南的事,办得不错。”他开门见山。

      “全赖柳相在朝中周旋。”

      他摆摆手:“不用给我戴高帽。你在江南做了什么,我清楚;你怎么对待柳家的产业,我也清楚。”他顿了顿,“明轩那孩子来信,把你夸上了天。”

      我笑了笑:“柳公子是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柳云傲哼了一声,“他是被你当枪使了,还乐呵呵的。”

      这话说得直白。我端起茶盏,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太子给你下帖子了?”

      我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

      “去不去?”

      “去。”

      他点点头:“去可以,但别说什么。太子现在急着拉拢人,你越说得多,他越觉得你可用——可用的人,最后都成了棋子。”

      这话竟和杨显风说的如出一辙。

      “柳相教诲,浠纱记住了。”

      他看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比你姐姐聪明。”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会提浠嫣。

      “她嫁进绍府这些年,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枚棋。”柳云傲缓缓道,“你想做棋,还是做下棋的人?”

      我沉默。

      他也不再问,端起茶盏:“去吧。记住,京城不比江南,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离开柳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压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我掀帘看着窗外,心里反复琢磨柳云傲那两句话。

      “你想做棋,还是做下棋的人?”

      次日午后,东宫。

      太子李璘亲自在宫门口迎接,这份礼遇让我有些意外。

      “浠侍郎。”他含笑拱手,“久仰。”

      我行礼:“殿下折煞臣了。”

      他引我入内,一路穿过重重宫门,到了一处临湖的水榭。湖面结着薄冰,残雪覆在假山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这雪景如何?”他问。

      “好。”我由衷道,“比江南的雨雅致。”

      他笑了,亲自斟酒:“孤听说,浠侍郎在江南推行新制,连女子学堂都办起来了。这份魄力,朝中那些老臣可及不上。”

      “殿下过誉。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奉旨行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父皇的旨意,孤也知道一些。但孤更知道,有些事,光靠旨意是做不成的。”

      这话说得巧妙。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酒,说起这湖的来历、这水榭的典故、这宫里的一些趣事。从头到尾,没再问一句朝政。

      临别时,他忽然道:“浠侍郎,孤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请讲。”

      “明年开春,孤想去江南看看。”他看着我,“看看你办的那些学堂、那些丝行、那些……新鲜的玩意儿。”

      我心头微动:“殿下是想…”

      “就是想看看。”他笑道,“父皇常说,为君者要知民间疾苦。孤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哪知道什么民间疾苦?借你的东风,出去长长见识。”

      这话滴水不漏。

      我行礼:“殿下若有此意,臣自当尽力安排。”

      他满意地点头,亲自送我出宫。

      马车驶离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我靠在后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杨显风说得对——什么都别说,只管听、只管吃、只管夸。

      太子问了一下午,我什么都没答。

      但他想要的,好像也不是答案。

      回府时,杨显风正在书房等我。

      “如何?”他问。

      “不如何。”我坐下,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片刻:“太子想去江南?”

      “他是这么说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冷笑,“他是想借着‘看江南’的名义,看看你这个人在江南到底有多少根基,看看那些年轻人都听谁的。”

      “那我该不该让他去?”

      “让他去。”他道,“你不但要让他去,还要热情招待、周到安排。让他看他想看的,但也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他眨眨眼:“知道江南这块地方,你来过之后,已经不一样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让太子亲眼看见江南的变化,看见那些学堂、那些丝行、那些年轻人。他看得越多,就越明白,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了。

      “还有,”杨显风忽然道,“你二姐那边,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想起浠嫣的信,那株桂花树,那句“你我姐妹,终是一家人”。

      “明日吧。”我道,“趁现在还没忙起来。”

      他点头:“我陪你。”

      “你不是要在门口等吗?”

      “等。”他理所当然道,“万一你被她哭晕了头,我好把你扛回来。”

      我失笑。

      腊月十四,午后,绍府。

      这是我第一次以“浠侍郎”的身份走进这座府邸。两年前,这里是我二姐的婚嫁之地;如今,这里住着的人,和我之间隔着说不清的恩怨。

      浠嫣在二门处等我。她瘦了些,气色却还好,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三妹。”她轻声道。

      “二姐。”

      我们并肩往里走。穿过回廊时,她忽然指着院中一株桂花树:“你看,娘亲那株桂花,今年开了两回。”

      我顺着看过去。那树确实比记忆中高了些,枝头还残留着几朵干枯的花。

      “你还能闻到香吗?”她问。

      我走近,深深吸了口气。确实有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像很远的记忆。

      “能。”我轻声道。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我们进了她的屋子,丫鬟上了茶便退下。姐妹对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不在府里。”她先开口,“去城外巡视了,要后日才回。”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二姐,”我看着她,“你……还好吗?”

      她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好不好的,就这样过吧。”

      这话听着,我心里一酸。

      “三妹,”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我写那封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他做过什么,你我姐妹,总还是姐妹。”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紧。

      我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她眼圈红了红,却没哭。

      “娘亲留下的那株桂花,”她轻声道,“我一直好好养着。你要是想,随时来折几枝回去插瓶。”

      我点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火噼啪响。

      “对了,”她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我给你做的几双袜子,还有两件里衣。京城的冬天比江南冷,你刚回来,怕是还没来得及添置。”

      我接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别多想。”她道,“我就是闲着没事,做做针线。”

      我抱着那个包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绍府时,天又飘起了雪。

      杨显风果然在马车里等着,正捧着手炉打盹。听见我上车,他睁开眼,打量了我一下。

      “没哭?”

      “没哭。”

      “也没晕?”

      “也没晕。”

      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那不错。回去加菜。”

      我抱着那个包袱,靠在他肩上。

      马车缓缓驶离绍府。我掀帘回望,浠嫣还站在门口,身影在雪中越来越模糊。

      “她给了你什么?”杨显风问。

      “袜子,里衣。”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是你姐。”

      我知道。

      正因为是她,所以这包袱才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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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