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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信 腊月十六, ...

  •   腊月十六,离大朝会还有三日。

      这几日京城的雪下得勤,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府里那盆水仙已经开了五六朵,香气淡淡的,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总想打盹。

      但我不能打盹。

      案上堆着十几份文书——有户部送来的年关账目,有江南丝行寄来的进展汇报,还有几封不知谁递进来的密信,拆开一看,全是试探口风的。

      杨显风这几日也忙。各地商号的年账陆续到京,他每日在书房待到半夜,回来时我都睡了一觉了。

      这日午后,难得他早些回来,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谁的信?”我问。

      “杭州来的。”他递给我,“赵明远写的。”

      我接过展开。信不长,却写得诚恳:

      “浠侍郎、杨总领钧鉴:晚生自杭州归,已向家父详述江南见闻——女子学堂之兴盛、工匠传习所之热忱、商税司之井然,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家父沉默良久,终道:‘眼见为实,吾儿辛苦。’晚生以为,此事当可告一段落。另,林秀儿托晚生带句话:她织的新绸,年后要送京参展。若得侍郎指点,感激不尽。”

      我读完,把信递给杨显风。

      他看完,笑了:“赵玉成这关,算是过了。”

      “你确定?”

      “他儿子亲自去了,亲眼看了,亲口说了。”杨显风把信放在案上,“他要是再发难,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御史也是要脸的。”

      我想了想,点头。

      傍晚,柳府送来帖子,请我过府一叙。

      这次不是柳云傲,是柳明轩的父亲柳文康——他昨日进京了。

      我到柳府时,天已经黑透。柳文康在小花厅等我,见我来,起身拱手:“浠侍郎,久违了。”

      “柳掌柜一路辛苦。”

      他请我坐下,亲自斟茶。茶是杭州带回来的龙井,香气清冽,一闻就知道是新茶。

      “这茶,”我抿了一口,“是明前?”

      “是。”他点头,“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想着侍郎在京里喝不到今年的新茶。”

      这话里有话。

      我放下茶盏:“柳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侍郎在江南做的事,柳某看在眼里。说实话,起初我是不信的——一个女子,一个商人,能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我没接话。

      “但你们做到了。”他继续道,“不但做到了,还做得漂亮。明轩那孩子,如今像是换了个人,整日念叨什么新标准、新工艺,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快不认得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这次进京,一是为年关账目,二是想当面问问侍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这话问得直接。

      我迎上他的目光:“柳掌柜想听真话?”

      “自然。”

      “接下来,”我缓缓道,“不是我怎么走,是我们怎么走。”

      他一怔。

      “江南的棋,不是我一个人下的。”我继续道,“柳家出力不少,沈家、陈家、那些小丝行、那些年轻子弟,人人都出了力。接下来这盘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下的——要大家一起下。”

      柳文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难怪明轩那孩子服你。”他端起茶盏,“这话说得敞亮。柳某记下了。”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柳文康的话。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压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我掀帘看出去,街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红彤彤的,映着雪地,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姑娘,”阿笑忽然开口,“您说,柳掌柜这回进京,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怎么说?”

      “奴婢就是觉得,”她想了想,“他一个江南的掌柜,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么几句话?”

      我笑了:“阿笑,你越来越机灵了。”

      她脸红了红。

      “他进京,当然不止是为了问我。”我放下车帘,“他是来探风的——看看京城这潭水,有多深。”

      回府时,杨显风正在正厅等我,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周掌柜。

      见我进来,两人起身。

      “怎么了?”我问。

      周掌柜递上一封信:“夫人,刚收到的消息。大朝会那日,有人要发难。”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明日大朝会,赵玉成虽按下不发,但他的同党、御史王缙,已准备好弹劾“江南改制滋扰民生,官吏商人勾结敛财”,矛头直指我与杨显风。

      “王缙?”我皱眉,“他是谁的人?”

      “绍秋白的门生。”杨显风道,“比赵玉成还激进。赵玉成被他儿子劝住了,这人劝不住。”

      屋里静了静。

      周掌柜道:“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杨显风看向我。

      我想了想:“准备是要准备的,但不能明着准备。”

      “怎么说?”

      “王缙弹劾,靠的是什么?”我问。

      “无非是些道听途说,加上几家丝行递的状子。”周掌柜道。

      “那我们就让他这道听途说,变成眼见为实。”

      杨显风挑眉:“你是说……”

      我点头:“让江南那边的人进京。不用多,三五个就够——柳明轩、沈青舟、陈月茹、林秀儿,还有赵三师傅。让他们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传习所的学徒,在大朝会那日,候在宫门外。”

      周掌柜眼睛一亮:“让那些御史亲眼看看,他们弹劾的‘滋扰民生’,到底滋扰出了什么?”

      “对。”我道,“但不必主动说什么。就站着,等着。谁要看,就给谁看。”

      杨显风笑了:“好主意。周掌柜,马上去办。”

      周掌柜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万一王缙不听不看呢?”杨显风问。

      “他可以不看,但别人会看。”我端起茶盏,“大朝会那日,宫门外候着的,不止有我们的人,还有等着看热闹的官员、等着抢消息的探子。他不看,自有人替他看。”

      杨显风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娶了个好夫人。”他眨眨眼,“算无遗策,比我还会下套。”

      我瞪他一眼:“这叫下套?这叫未雨绸缪。”

      “是是是,未雨绸缪。”他凑过来,“那雨来了,绸缪完了,今晚能不能早点歇?”

      “……你账本看完了?”

      “看完了。”

      “各地商号的年账都对好了?”

      “对好了。”

      “那周掌柜刚才说的事……”

      “已经办完了。”他一脸无辜,“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了。

      他笑着把我拉起来:“走,回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开始,有得忙。”

      腊月十七,离大朝会还有两日。

      一大早,阿笑就来报:江南的人到了。

      我吃了一惊:“这么快?”

      “周掌柜用的是快马传信,那边也是连夜动身。”阿笑道,“柳公子、沈公子、陈坊主、林秀儿、赵三师傅,一共五位,刚进城,安排在城西的客栈歇下了。”

      我点点头,换衣出门。

      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杨氏商号的产业。我到时,柳明轩正在院子里转圈,沈青舟坐在廊下看书,陈月茹在教林秀儿认字,赵三师傅蹲在墙角,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着什么。

      “浠侍郎!”林秀儿最先看见我,跳起来就跑过来,“老师!”

      她比离杭时长高了些,脸也圆润了,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辛苦吗?”我问。

      “不辛苦!”她摇头,“周掌柜安排得好,一路上都有热饭热菜,还让我睡最软的床!”

      我笑了。

      柳明轩走过来,低声道:“侍郎,这次进京,可是有事?”

      我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他听完,面色凝重:“王缙此人,我在京城时听过。以敢言著称,实则是个愣头青,认死理。”

      “认死理不怕。”我道,“怕的是他不认事实。”

      沈青舟放下书走过来:“侍郎的意思是,让他亲眼看看?”

      “对。不止他,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我看着他们几个,“你们什么都不用说,就站在宫门外,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你们自己。谁要看,就给谁看。谁要问,就答谁。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陈月茹点头:“明白了。”

      赵三师傅也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锉刀:“侍郎,俺也去?”

      “去。”我道,“您是传习所的师傅,您去了,比什么都管用。”

      他咧嘴笑了:“行!那俺去!让他们看看,俺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把新机子调得顺顺溜溜的!”

      腊月十八,离大朝会还有一日。

      这日午后,杨显风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王缙那边有动作。”他坐下,“他让人在城里散消息,说江南改制‘滋扰民生’,说你我‘勾结商人敛财’。消息传得很快,明日后日,怕是满城风雨。”

      我沉默片刻:“他想造势。”

      “对。”他点头,“大朝会那日,他弹劾,外面舆论一边倒,皇上也不好太过偏袒。”

      “那我们的势呢?”

      他看我一眼:“江南的人已经在城西了。我还让人传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说江南那边有人进京,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人证,要为改制作证。”他眨眨眼,“就看谁的消息传得快。”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道。

      他也笑了。

      腊月十九,大朝会日。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阿笑帮我穿上朝服,又细细整理了鬓发。铜镜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杨显风已经在外间等着,也是一身正式装扮——他虽不上朝,但今日要在宫门外候着。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那正好。”他给我系上披风,“有点紧张,才不会大意。”

      我们一起出门。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到了宫门外,果然已经候着不少人——有等着进宫的官员,有送行的家仆,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不知是哪家的探子。

      人群中,我一眼看见了柳明轩他们。五个人站成一排,柳明轩手里捧着一匹新绸,沈青舟抱着账册,陈月茹和林秀儿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赵三师傅手里还握着那把锉刀。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但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多看几眼的。

      “那是谁?”
      “江南来的吧?”
      “那个捧绸的,是柳家公子?”
      “那个女的,是陈家的女坊主?”
      “那匹绸……看着真不错。”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杨显风站在我身边,低声道:“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宫门另一侧,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人正死死盯着这边,脸色铁青。

      “王缙。”杨显风道。

      我点头。

      辰时正,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我走在队伍中,目不斜视。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而宫门外,柳明轩他们,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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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