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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归期 ...
挂牌仪式后的第七日,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西湖水面上,漾开无数涟漪。我在别院书房里整理这一个月来的账册、文书、往来信函,案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
杨显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水汽。他今日去了城外查看桑园,衣摆溅了泥点,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猜猜谁来了?”他问。
我抬头。他身后转出一个人——柳明轩,面色却不大好。
“浠侍郎。”他拱手,递上一封信,“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
我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李忝的亲笔。
“浠卿、杨卿:江南事已有成,朕心甚慰。着卿等妥善收尾,于腊月初十前返京述职。另,绍秋白已自请外放江南,朕准其赴杭州任‘江南丝业督察使’——名为督察,实为历练。卿等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勿生嫌隙。”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
绍秋白…要来杭州?
杨显风接过信,扫了一眼,神色未变:“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皇上在平衡。”我冷静下来,分析道,“我们在江南风头太盛,皇上要用绍秋白来制衡。同时,也是给绍秋白一个机会——若能在此任上做出成绩,回朝后尚有转圜余地。”
柳明轩低声道:“可绍相与两位的过节…”
“那是京城的事。”杨显风淡淡道,“在杭州,他是督察使,我们是商人、官员。公事公办即可。”
话虽如此,但我们都清楚,这“公事公办”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雨停时,已是黄昏。
我独自撑着伞,去了城西的私织区。薛婆婆的院门虚掩着,织机声从里面传出来,时断时续。
推门进去,薛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姑娘调整梭轨。那姑娘看着眼熟,是女子学堂的学生,叫阿月。
“老师。”阿月见我,连忙起身。
薛婆婆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来了?坐。”
我在矮凳上坐下,看她枯瘦的手在机身上游走。那双手虽然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却稳得出奇。
“婆婆,我要回京城了。”我轻声道。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腊月初十前必须到。杭州的事,柳公子他们会接着做。传习所、女子学堂、钱庄…都有人管。”
她沉默良久,忽然问:“还回来吗?”
“会。”我答得肯定,“这里是我的根基。”
薛婆婆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你临走前,”她指着织机,“把这架机的‘双绞法’学会。我老了,不一定等得到你下次回来。”
我怔了怔,随即郑重地坐到机前。
这一教,就教到了深夜。
三日后,第一批要回京的人马先行启程。
我站在码头,送陈月茹带着女子学堂的十匹新绸上船——她要亲自押送去京城,参加年关的商货大展。这是女子学堂的绸第一次进京,意义重大。
“路上小心。”我握着她的手,“京城不比杭州,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动。”
陈月茹点头:“老师放心,月茹省得。”
船缓缓离岸。她站在船头,一身青袄,身姿笔直。岸上的女学生们挥手道别,有人已红了眼眶。
我转身,看见林秀儿站在人群后,偷偷抹泪。她这一个月变化最大,从那个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少女,变成了能独立织出达标绸的织工。
“哭什么?”我走过去。
她慌忙擦泪:“没…没有。”
“好好织布,好好学艺。”我看着她,“等明年开春,说不定就是你押船进京了。”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午后,杨显风从城外回来,神色凝重。
“绍秋白的车驾已过扬州,再有五日便到杭州。”他解下外袍,“随行带了三十名护卫,二十名幕僚,声势浩大。”
“这是示威。”我冷笑,“告诉江南上下,他绍秋白虽外放,但余威犹在。”
杨显风点头:“柳文康那边怎么说?”
“今早来过,说柳家会‘公事公办’。”我顿了顿,“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避一避锋芒,暂时不要与绍秋白正面冲突。”
“你怎么想?”
我沉默片刻:“我想见见他。”
杨显风抬眼。
“不是以对手的身份,是以…”我斟酌着措辞,“以曾经相识的人的身份。有些话,在京城的宫道上说不清,在这里或许能说清。”
杨显风看着我,许久,轻轻握住我的手:“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陪你。”
五日后,绍秋白抵达杭州。
他住进了西湖边的另一处别院,离我们只隔着一里水路。当日,拜帖如雪片般飞入,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半都去了。
我没有去。
第二日,他亲笔写了一封帖子来,措辞客气,邀我“一叙”。
杨显风看着帖子:“去吗?”
“去。”
午后,西湖画舫。
这是绍秋白选的地方——一艘精致的画舫,停在湖心。周围没有其他船只,只有粼粼波光和远处隐隐的雷峰塔影。
我独自登船。他站在船头,一身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四目相对,他先开了口:“浠侍郎,别来无恙。”
“绍督察使。”我颔首,“一路辛苦。”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在京城的宫道上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请。”他侧身,引我入舱。
舱内陈设雅致,一壶茶刚沏好,热气袅袅。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我知道你为何来。”他先开口,“怕我在江南生事,怕我搅了你辛辛苦苦织成的这盘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放心。”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在京城的奏折里,已经写了——支持丝行改制,支持商税试行,支持你做的所有事。”
我怔了怔。
“很意外?”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浠纱,我在朝堂二十余年,最明白一个道理——该进时进,该退时退。江南这盘棋,你已经赢了。我再硬碰,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你为何要来?”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声音低沉,“看看你亲手织成的这片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绍秋白…”
“叫我督察使。”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往后公事公办,我称你‘浠侍郎’,你称我‘绍督察使’。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绍秋白’的身份见你。”他缓缓道,“往后,只有督察使与侍郎。”
我看着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好。”我起身,“绍督察使,江南诸事,还请多多关照。”
他也起身,拱手:“浠侍郎慢走。”
我转身离舱。船头有风,吹得衣袂飞扬。
走出几步,我回头。他仍站在舱口,望着我的方向,身姿笔直,像一尊雕像。
画舫缓缓离岸,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雷峰塔。
有些事情,该翻篇了。
当夜,西湖别院。
杨显风听完我的叙述,久久沉默。
“他说的是真话?”他终于问。
“至少此刻是真。”我靠在椅背上,“往后如何,要看局势。”
杨显风走到我身侧,轻轻揽住我肩:“浠纱,你做得对。”
“什么对?”
“去见他的决定。”他低声道,“有些结,当面解开,比一直系着好。”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声,像无数织梭在空中飞穿。
“后天启程。”杨显风说,“京城的述职,不会比江南轻松。”
我点头。
江南的棋局,我们赢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棋局,在京城。
那里,还有更大的风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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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