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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税 十一月初三 ...
十一月初三,霜降后第七日。
天未亮,我已在窗前站了许久。院中草木覆着一层薄白,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今日是商税司挂牌的日子,也是郑栾口口声声要“为民请命”的日子。昨夜暗线来报,他已联络了十七家小丝行、二十余家零散作坊,准备在挂牌仪式上当众“请愿”。
“请愿”二字好听,说白了,就是闹事。
杨显风昨夜去城外调货,此刻还未归。周掌柜带人在钱庄值守,柳明轩、沈青舟在丝行那边安抚人心。
今日这场仗,我得一个人打。
“备车。”我放下帕子,“去商税司。”
辰时三刻,商税司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这处衙门原是杭州税关的一处废置院落,半月前整修一新。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商税司”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门前石阶下,黑压压站了近百人。丝行掌柜、作坊主、账房、工匠…各色面孔,神色各异。我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郑栾——他仍穿着那身半旧青衫,站在一群小作坊主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下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我拾级而上,在石阶最高处站定。
“诸位,”我开口,声音清朗,“今日商税司挂牌,本是大喜的日子。我站在这里,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有沈家丝行的沈掌柜、有陈家丝坊的陈坊主、有云锦坊的柳公子…”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方的郑栾:“也看见一些刚来杭州不过三五日的‘新朋友’。这位新朋友,想必已经跟诸位说了很多——说商税要收穷人的钱,说新制要挤垮小作坊,说朝廷要逼得江南丝业只剩几家大户…”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小作坊主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
“这些话,我听过。”我继续说,“不只听过,我自己也想过、算过、问过——商税累进,对小丝行是不是太狠?新标准要求高,对没钱换新机的作坊是不是不公?”
我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所以,这一个月,杨氏钱庄借出白银三万七千两,给三十二家小丝行低息贷款,供他们换新机、改工艺。”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高高举起:“这是账册,白纸黑字,谁借了银子、借了多少、利钱几何——清清楚楚。”
人群安静了。有人的眼神开始变化。
“所以,这半个月,工匠传习所开课,十七位老师傅收了四十二个学徒,分文不取——管吃管住,还发月俸。”
我看向人群中的老工匠们。赵三站在最前面,腰间还别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锉刀。
“所以,十天前,女子学堂第一批织出十二匹达标绸,按市价加两成收走。织绸的姑娘,每人挣了五两银子——够她们一家嚼用三个月。”
人群后方,林秀儿不知何时来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却站得笔直。
“这些,”我环视众人,“哪一样是在挤兑小作坊?哪一样是在逼穷人无路可走?”
沉默。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那商税呢?税总要交的吧?”
说话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短褐,两鬓斑白。他旁边站着郑栾,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认出他——姓陈,城西一家织布作坊的掌柜,三张织机,养活一家五口。
“陈掌柜。”我走下两级台阶,离他更近些,“你家作坊一年进项多少?”
他愣了愣,咬牙道:“满打满算,七八十两。”
“除去丝料、工钱、杂费,纯利呢?”
“二三十两吧。”他低下头,“遇上淡季,也就十几两。”
我点头:“按新税制,年纯利二十两以下,免税。三十两以下,征一分五。五十两以下,征三分。陈掌柜,你算算,你该交多少?”
他愣住,抬头看我。
“我给你算。”我取出一张纸,当场念给他听,“若你年纯利二十两,分文不交。二十五两,交三百七十五文——不够你一家一顿饭钱。三十两,交四百五十文——够买三斗米。”
我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算。”
他接过,手指颤抖着看了许久,忽然抬头,眼圈泛红:“这…这是真的?”
“商税章程就在这里,白纸黑字,谁都能看。”我转身,指着门内新张贴的告示,“诸位今日来得正好,不妨亲眼看看——哪一条是要逼死小作坊的?”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不是闹事,是挤着去看告示。
郑栾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忽然人群后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让!”
是赵三。他带着十几个老工匠,扛着几架织机,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
“侍郎,”赵三喘着粗气,“俺们几个商量了,把传习所的织机搬来,给大伙当场演示——让大伙看看,新机子到底能不能织出好绸,到底费不费事!”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工匠已经利落地架起织机,当场织起来。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三一边织一边讲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看好了!这是薛婆婆的双梭机,原来得十年功夫才能用,俺们改良了仨月,现在这小子——”他一拉过自己儿子,“十六岁,刚学一个月,就能织!”
他儿子红着脸,手脚却麻利,梭子飞穿,经纬交织,一截绸面渐渐显出浅浅的水波纹路。
有人惊呼:“真是双色的!”
“这…这一个月就能学会?”
“俺家小子能来学不?”
赵三拍拍胸口:“能!传习所敞开门收徒,不收一文!”
人群情绪彻底变了。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小作坊主,此刻眼睛都亮了。
我抬头,看向人群后方的郑栾。
他站在原处,身边原本簇拥着的十几个小作坊主,已经一个接一个挤到前面去看织机演示了。
四目相对,他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恼怒,有不甘,也有…某种清醒的认知:这场仗,他输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人群中消失得很快,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巳时正,商税司挂牌仪式开始。
柳文康亲自揭匾,红绸落下时,掌声雷动。十八位丝行代表当场填写了税籍登记文书——这是新税制的第一步,登记而非纳税。
陈掌柜排在第一个。他接过登记文书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变了。
“侍郎,”他低声道,“草民先前糊涂,听信了谣言…这商税,草民愿意登。”
我点头:“陈掌柜,登记之后,往后你作坊的每一笔进项,都有据可查。年底按纯利计税,该交的交,该免的免。这是朝廷给你的凭证,也是你做生意堂堂正正的底气。”
他捧着那份文书,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退下时眼角有泪光。
林秀儿排在队伍中间。她今日穿得干净整洁,文书是自己填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老师,”她递上文书,声音清脆,“这是我织的第三匹绸卖的银子,五两整。往后作坊的账,我都会记。”
我接过,看着那个歪斜的名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学堂门口的样子——怯生生的,不敢抬头。
“林秀儿,”我轻声道,“从今日起,你是有税籍的人了。这文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堂堂正正说,你是做丝绸生意的。”
她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有税籍,就意味着官府承认了她的商人身份,意味着她可以立户头、签契约、甚至将来可以自己开作坊。
她眼泪刷地掉下来,却笑着跪下磕了个头。
我扶起她,低声道:“往后日子还长,好好走。”
她用力点头,退下时腰板挺得笔直。
仪式结束时,已近午时。阳光破云而出,洒在“商税司”三个金字上,闪闪发光。
人群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围在织机旁,问东问西。赵三的嗓门还在半条街回响。
我站在石阶上,忽然有些疲惫,又有些说不出的踏实。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肩头。
回头,杨显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身风尘,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赶回来了?”我问。
“错过了挂牌,但赶上了看戏。”他望向人群,“这场戏,比我预想的精彩。”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秋风微凉,但阳光正好。
江南丝业的春天,或许还很远。
但今天,我们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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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