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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执棋 回浠府的马 ...

  •   回浠府的马车里,父亲始终沉默。

      直到驶入府门,在正堂坐下,他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纱儿,你可知今夜之后,会如何?”

      “女儿知道。”我解开湿透的外衫,阿笑立刻奉上热茶。

      “不,你不知道。”父亲摇头,“皇上看你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是君王看猎物的眼神。他想要你,就一定会得到。”

      我捧着茶盏,任热气蒸腾在脸上:“所以父亲认为,女儿该顺从?”

      “顺从?”父亲苦笑,“你以为顺从就能换来安稳?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容貌,进去就是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可若抗旨...那是诛九族的罪。”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冰凉的手心。我看着父亲焦灼的背影,忽然问:“父亲可知,推女儿下水的是谁?”

      他脚步一顿。

      “是王家。”我放下茶盏,“确切说,是王元培安排的练家子,伪装成侍女。那潭水里的水草,也是提前布置的——他们要的不是我当众失仪,是要我的命。”

      父亲的背影僵住了。

      “若不是阿笑身手好,女儿此刻已是一具浮尸。”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父亲,他们已动了杀心。皇上说要庇护我,可若我真入了宫,死在深宫里的无名女子还少吗?”

      父亲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女儿不会入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也不会坐以待毙。”

      子时,阿笑悄悄引一人入府。

      来人一身夜行衣,摘下兜帽,竟是北斗商路在京城的掌柜之一,姓周。他奉上厚厚一叠文书,低声道:“杨先生已查清昨夜之事。这些是王元培三桩大罪的证据——私通黑水帮谋害朝廷命官、私设铸坊伪造官银、勾结盐商侵吞盐税。杨先生说...请姑娘定夺如何使用。”

      我接过文书,在灯下细看。账册、密信、证人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小字:“黑水帮主已控制,随时可作人证。然朝堂非商贾可入,证据需由姑娘亲呈。”

      烛火摇曳,映得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杨先生还说什么?”我问。

      “他说...”周掌柜顿了顿,“皇上给的三日期限,实是逼姑娘抉择。若姑娘选择入宫,这些证据可作自保之资。若姑娘选择...另一条路,这些便是开路的刀。”

      我合上文书:“告诉他,我选第三条路。”

      周掌柜抬眼。

      “既不入宫,也不依附任何人。”我将文书收起,“我要用这些证据,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讨个公道。”

      次日早朝,我递了求见的折子。

      这是自我受封司商女官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上朝。折子递上去不过一刻钟,宫里的准允便到了。

      踏入太和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我今日未戴面纱——既然已经揭开,便无须再藏。素面朝天,只穿一身五品女官的青色官服,反倒衬得容颜愈发清绝。

      “臣浠纱,叩见皇上。”

      “平身。”李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浠卿今日上朝,所为何事?”

      “臣要弹劾一人。”我抬起头,声音清晰,“兵部侍郎王元培,身居要职,却行三桩大罪——其一,私通江湖匪类黑水帮,设计谋害朝廷命官。其二,在江南私设三处铸坊,伪造官银,扰乱钱法。其三,勾结两淮盐商,侵吞盐税,中饱私囊。”

      殿内一片哗然。

      王元培脸色铁青,厉声道:“浠纱!你血口喷人!”

      “臣有证据。”我从袖中取出那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黑水帮近三年的账册,清楚记载收受王府银两,用于‘清理水路’‘处理杂务’。这是江南私铸坊的工匠口供、铸模图样。这是王大人与盐商往来的密信,上有私印为证。”

      内侍将文书呈至御前。李忝一页页翻看,神色渐沉。

      “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他抬眼问。

      “黑水帮主昨夜已被京兆尹衙门擒获,供认不讳。私铸坊的工匠是扬州府衙拿的人。至于密信...”我顿了顿,“是臣在查办军需采购时,偶然所得。”

      这话半真半假。黑水帮主确是杨显风设计让京兆尹“偶然”抓获的,私铸坊的工匠也是他暗中递了线索给扬州知府。但这些,不必说。

      王元培扑通跪倒:“皇上明鉴!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事!”

      “是吗?”我转身看他,“那请王大人解释——去岁腊月你府上支取的三万两银子,用在何处?今年三月你侄子在扬州购置的千亩良田,银钱从何而来?还有,你府上那位右腕有刺青的‘侍女’,此刻身在何处?”

      每问一句,王元培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时,他浑身一颤:“什么刺青...本官不知...”

      “那刺青是黑水帮的标记。”我步步紧逼,“昨夜推臣下水的,正是此人。王大人若说不知,敢不敢让京兆尹搜查贵府,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右腕刺青的女子?”

      死寂。

      李忝合上文书,缓缓道:“王元培,你可有话说?”

      “臣...臣...”王元培汗如雨下,忽然指向我,“是她陷害!她一个女子,怎能拿到这些证据?定是她与那姓杨的商人勾结,伪造证据污蔑忠良!”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绍秋白忽然开口,“浠姑娘呈上的账册,纸张是江南特制的‘云纹纸’,墨迹经年,做不得假。密信上的私印,与王大人奏折上的印章比对便知真伪。至于人证...京兆尹擒获的黑水帮主此刻就在宫外候着,皇上可随时传召。”

      王元培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向绍秋白——他以为的盟友,此刻竟在补刀。

      李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王元培革去所有职务,押入天牢,三司会审。王家涉案者,一律彻查。至于浠卿...”他看向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揭发有功,朕自有赏赐。”

      “臣不敢求赏。”我跪拜,“只求皇上明鉴——臣戴面纱多年,非为故作神秘,实因深知女子容貌易惹是非。昨夜之祸,根源在此。臣恳请皇上,许臣继续以司商女官之身效力朝廷,而非...以容貌事君。”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当面拒绝皇帝的暗示。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忝看着我,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浠纱。朕准了。不过...”他顿了顿,“三日期限还未到。两日后,朕要听你最终的答复。”

      “臣遵旨。”

      散朝时,文武百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敬佩,有忌惮,也有...更深的算计。

      绍秋白在殿外等我:“浠姑娘今日所为,可谓惊世骇俗。”

      “绍相过奖。”我颔首,“还要多谢绍相方才在殿上仗义执言。”

      “不是仗义执言。”他微笑,压低声音,“是利益所在。王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很有意思。”

      果然是权谋。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绍相高明。”

      “不过,”他话锋一转,“姑娘今日虽胜一局,却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皇上那里...你打算如何答复?”

      “绍相以为呢?”

      他深深看我一眼:“本相以为,有些路看似平坦,实则是悬崖。有些路看似艰险,却能通坦途。姑娘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

      说完,他拱手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阿笑轻声道:“姑娘,杨先生的人在宫外等着。”

      “回府。”我转身,“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浠府书房,杨显风已在等候。

      见我进来,他起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今日朝堂...很精彩。”

      “是你的证据精彩。”我在他对面坐下,“黑水帮主、私铸坊工匠、扬州知府...这些人,你都打点好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门道。”他为我斟茶,“我不过是在规矩和门道之间,找到了几条小路。”

      “可皇上已经起疑。”我接过茶盏,“他问证据从何而来时,那眼神...分明是不信我的说辞。”

      “他信不信不重要。”杨显风正色道,“重要的是证据确凿,王元培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你今日在朝堂上的姿态,让他明白——你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女子。”

      我低头喝茶。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中的寒意。

      “还有两日。”我轻声道,“皇上要的答复...”

      “你要给什么答复?”他问。

      我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杨显风,”我忽然问,“若我抗旨,会连累你吗?”

      他笑了:“你以为我经营十年,织就那张网,是为了什么?”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就是为了有一天,当你想做自己时,我能护住你,和你在乎的一切。”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些日子以来,一个人在朝堂上周旋,在官署里熬到深夜,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刁难...我从未觉得累。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在他温柔的目光里,那些强撑的坚强忽然就垮了。

      “我有点怕。”我听见自己说。

      “怕什么?”

      “怕抗旨的后果,怕牵连家人,怕...”我顿了顿,“怕最后,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东西。”

      他松开手,却忽然将我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紧,紧到我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浠纱,”他在我耳边低语,“这世上没有万全的路。但有一条路,我愿意陪你走——无论多难,无论结果如何。”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我才轻声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清楚‘菡萏遗珠’。”我睁开眼,“我要知道,绍秋白手里到底有什么牌。还有...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他松开我,神色凝重:“你怀疑...”

      “我怀疑这一切,从盐政到军需到昨夜落水,都是一盘大棋。”我看着跳动的烛火,“而你我,可能都是棋子。”

      杨显风沉默片刻,点头:“好,我查。但你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要独自承担。”

      “我答应。”

      他离开时,已是亥时。我送到院门口,他忽然转身:“还有两日。这两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在。”

      “嗯。”

      月光下,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我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阿笑轻声问:“姑娘,您真的决定了吗?”

      我转身回屋,看着镜中那张惹祸的脸,忽然笑了。

      “决定了。”我说,“这局棋,我不做棋子。”

      “我要做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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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