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真容 酉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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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杨显风的小院里，桂花落得正酣。
我坐在亭中石凳上，看着金黄的细碎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杨显风刚剥好一颗栗子递过来，院门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他皱眉起身，片刻后领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是我浠府的人。
“二小姐！绍相府上来了帖子，今晚设宴，皇上也会驾临！老爷让您立刻回府准备！”
栗子从指尖滚落，掉在青石板上。
杨显风脸色沉了下来：“帖子何时到的？”
“申时！宫里也来了人，说圣驾酉末出宫...”
酉末，不到一个时辰。我霍然起身，杨显风握住我的手腕：“这是局。”
“我知道。”我抽回手，“但不得不赴。”
他的手指紧了紧，终是松开：“万事小心。”
绍府灯火如昼。
我随父亲踏入正厅时，御座上的李忝正与绍秋白对弈。两侧席位上，朝中重臣与家眷济济一堂。王尚书抚须含笑，王元培举杯与同僚相谈甚欢——表面一派祥和。
“臣浠明堂携女浠纱，叩见皇上。”
“平身。”李忝的目光掠过我的面纱，“浠姑娘近来操劳军需，入座吧。”
我被引至女眷席末端。阿笑垂首侍立身后，这个自幼习武的丫头今夜格外警觉，手指始终按在腰间软鞭上。
宴至中途，李忝忽然提议游园。
绍府的园子确实精巧，尤其那方深潭，引活水而成，在月色与琉璃灯映照下波光粼粼。九曲回廊沿潭而建，女眷们三三两两凭栏观景。
我走在人群边缘，阿笑贴身跟随。行至回廊转角处，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忽然从斜里冲出，手中托盘上的茶盏“不小心”朝我倾来——
阿笑反应极快，侧身挡住。可就在这一瞬，我腰间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推！
力道刁钻迅猛，分明是练家子。
“姑娘！”阿笑的惊呼声中，我向后仰倒，重重跌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一切。厚重的命妇服制像铅块般拽着我下沉，我拼命挣扎，水流却湍急异常。意识模糊间，听见岸上惊呼四起，有人高喊“救人”。
然后是一声干脆的入水声。
阿笑如游鱼般潜至我身边，一手环住我的腰，另一手挥刀斩断缠住我脚踝的水草——方才那一推，竟是将我推向潭中水草丛生的死角。
她带着我破水而出时，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岸上已围满了人，宫人急急递来披风。
阿笑将我抱上岸，放在廊下。我浑身发抖，意识涣散，只觉颈后一松——面纱系带被水泡开了，厚重的织锦滑落下来。
深秋的夜风拂过脸颊。
四周骤然寂静。
我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有人喃喃“竟如此...”，听见有人失态的“怎么可能”。
然后，我在模模糊糊中看见李忝从人群间走来。
这位帝王在距我三步处停住。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惊讶，继而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我此刻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衫尽湿，脸色想必苍白如纸。
“传太医。”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未移开分毫，“送浠姑娘去厢房。”
阿笑想抱我起身，两名嬷嬷已上前：“奴婢们伺候浠姑娘更衣。”
这是要隔开我与贴身丫鬟。阿笑看向我，我几不可察地摇头——此刻硬抗，只会授人以柄。
厢房门关上时，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李忝仍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被搀扶离去的我。而王元培站在他身侧，唇角有一丝得逞的弧度。
太医诊脉后说受了寒，需静养。阿笑替我换上干衣时眼泪汪汪：“姑娘，您的脸...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靠在床头，浑身发冷，心里却异常清醒。
那推我下水的手，力道、角度都极专业，绝非常年养在深闺的侍女能做到。而阿笑斩断的水草...那位置太过巧合。
“阿笑，”我低声唤，“推我的人，你可看清？”
“是个生面孔，做侍女打扮，但步伐扎实，手上有关节茧——是练武的。”阿笑跪在床边，“奴婢该死，竟让人在眼皮底下...”
“不怪你。”我闭上眼，“他们既设此局，必有万全准备。”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报：“皇上驾到——”
李忝独自推门而入，摆手屏退左右。
“民女抱恙，不能全礼...”我欲起身，被他虚按止住。
“不必。”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朕竟不知，浠姑娘有如此容颜。”
我垂眼不语。
“戴面纱这些年，委屈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寻常女子若得此貌，只怕恨不得天下皆知。你倒好，藏得严严实实。”
“民女愚钝，只知容貌于女子并非必需...”
“错了。”他打断我，身子微微前倾，“容貌是利器。用得好了，可抵千军万马。”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危险的光：“你在淮北改革盐政，在朝堂力争军需，用的都是阳谋。可这世上许多事...需要些别的手段。”
我指尖掐进掌心：“皇上教诲，民女铭记。”
“光铭记不够。”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三日后，朕要听你的答复。”
“答复...什么？”
他转身，背光而立，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关于你今后的路。司商女官这个身份，配不上你。朕可以给你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柄——只要你愿意，站到朕的身边来。”
空气凝滞。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杨显风，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但他护不住你——今夜的事，就是证明。”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刺进心底。
“好了。”他转身走向房门，“好好养着。三日后，朕等你的答复。”
门开了又关。
我坐在床沿，浑身冰冷。阿笑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脚踏上：“姑娘，方才杨先生的人递了消息进来...”
“说什么？”
“说...”阿笑咬牙，“皇上离席后，召绍相密谈了一刻钟。内容不知，但绍相出来时，脸色...很复杂。”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绍秋白设此宴，李忝欣然驾临，王家趁机下手...这是一场默契的合谋。而我的面纱，不过是被选中的、必须揭开的序幕。
窗外月色凄清，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囚栏。
从今夜起，浠纱这个名字，将不再只是“改革盐政的女子”“经办军需的女官”。
他们会记住这张脸。
而这张脸，将成为新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