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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行 晨雾中的扬 ...

  •   晨雾中的扬州码头,人声与船桨声交织。

      杨显风站在船头,青衫被江风微微吹动:“还有一处该去看看。”

      “哪里?”

      “马料市场。”他转过身,目光清明,“军需八大项,马料开支仅次于粮草。北境五万军马,日耗惊人。”

      我心中了然。战马若食不精,何谈冲锋陷阵?

      城北马料市场,景象与药材市集截然不同。

      露天场地延绵数里,草垛如山,豆袋成垒。空气中混杂着干草香、豆料气和牲畜的味道。往来多是管事装扮的买主与农户模样的卖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们走进市场时,几个正在议价的管事投来审视的目光。今日我们扮作普通商户,并不引人注目。

      “两位要料?”一个中年农户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小店有上等苜蓿草,新到的黑豆燕麦,都是军马用的好料!”

      杨显风走到草垛前,拈起一根干草细看:“这是二茬草吧?叶都黄了。”

      农户脸色微变:“客官好眼力…这价钱便宜。若要头茬嫩草,也有,就是价高些。”

      “多少?”

      “二茬草一担八十文,头茬一百二十文。”农户压低声音,“若是军需采买…头茬能报到二百文。”

      又是近一倍的差价。我面纱后的眉头蹙起。

      “豆料呢?”

      “黑豆一斗一百文,燕麦八十文。”农户道,“军需采买的话,黑豆能报到二百五十文,燕麦二百文。”

      杨显风抓起一把黑豆,在掌心摊开细看:“掺了陈豆吧?”

      农户额角冒汗。杨显风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我要实话。市价、军需价、真实货色,说清楚,这银子就是你的。”

      农户盯着碎银,又环顾四周,终于低声道:“这里不便说话…两位随我来。”

      农户姓孙,家在市场后巷。小院堆满草料,几个伙计正在翻晒。

      孙老四请我们进屋,倒了粗茶,叹道:“不瞒两位,马料这行当,水比药市还深。”

      他伸出三根手指:“马料分三等。最下等是掺沙土、霉变的陈料,卖给普通车马行,一担三四十文。”

      “中等是二茬草掺头茬,新豆掺陈豆。这种卖给地方卫所,报一百文一担,实际成本六十文。”

      “上等就是兵部特供——头茬嫩草、新收豆料,筛得干净。一担成本最多八十文,兵部报价…二百文。”

      “那为何还有人供上等料?”我问,“中等料利润不是更高?”

      “因为量。”孙老四苦笑,“兵部一次采买几万担,够我们这样的小户忙活一年。中等料买主零散,不稳当。”

      这话与药园吴老所言如出一辙。我心头沉甸甸的——军需弊病,竟是处处相同。

      孙老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更甚的…有些大商户,专做‘漂没’生意。”

      “漂没?”

      “就是虚报损耗。”他道,“一万担草料运往北境,按例可报三成损耗。实际保管得当,损耗不过一成。多出的两成…”他顿了顿,“就不知去哪了。”

      “而且马料好坏易辨,可有些管事收了…咳,明知料次也验收通过。最后吃亏的是战马——食不精,力不足。”

      离开孙家小院,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照得草垛金黄一片,可我知道,这金色之下,是层层盘剥、是边军血汗、是国库虚耗。

      “看清了?”杨显风问。

      “看清了。”我声音微哑,“这不是贪墨,是蛀空根基。”

      “所以皇上要动。”他望向远方,“再不动,边关危矣。”

      返回听雨轩途中,我们沿运河缓行。秋阳暖照,水面粼粼。一队军马从旁经过,马匹膘壮毛亮,蹄声整齐。

      可若它们平日所食,是掺沙陈料呢?

      我想起父亲曾说,太祖时骑兵三日夜奔八百里。如今边军,还有这般锐气吗?

      “在想什么?”杨显风问。

      “在想…战马食劣料,将士穿薄衣,用次药,这仗如何打?”

      他沉默片刻:“所以要改,且要快改。”

      回到听雨轩,玉娘已在庭中等候,神色凝重:“杨公子,浠姑娘,淮北急信。”

      杨显风接过信函,扫过一眼,眉头微蹙。

      “何事?”我问。

      他将信递来。赵德全字迹潦草——

      “京中来人,兵部侍郎王元培亲至,携圣旨催问姑娘归期。言辞甚厉。另,相府亦有信至,言‘事急,速归’。望早作决断。”

      王元培,王尚书的侄子,兵部实权人物。他亲至淮北,非同小可。

      而绍秋白的信也到了。两方同时施压,避无可避。

      “该回去了。”我收起信函,“明日启程。”

      杨显风点头:“今夜好生歇息。”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心中一暖,轻轻颔首。

      暮色渐浓,听雨轩灯笼次第亮起。扬州秋夜温柔如水,可我知道,水下漩涡已生。

      我们就要驶入最急的那一处。

      当夜,我独自在房中整理这些日子所得。

      药材、马料、布匹…三本账册摊在案上,数字触目惊心。按市价,北境今年军需至多八十万两可足。可按兵部旧制,报价竟达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八十万两的差价,足以再养十万边军一年。

      窗外传来叩门声,轻而稳。

      “进来。”

      杨显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安神茶:“见你房中还亮着灯。”

      “在看账册。”我示意他坐,“越看越心惊。”

      他将茶盏放在我面前,顺势看向账册:“都记下了?”

      “嗯。药材虚报最甚,马料次之,布匹再次之。”我轻抚账册边角,“这些数字若公之于众…”

      “会掀翻半个朝堂。”他接话,声音平静,“所以皇上才让你来做这件事——你无派系,无根基,掀翻了,他乐见其成。掀不翻,担责的也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我却已不觉刺耳。这些日子,我看清了太多。

      “那相府来信呢?”我问,“绍秋白说‘事急’,是何意?”

      杨显风沉默片刻:“两种可能。其一,他真心提醒,朝中有变。其二…”他抬眼,“这是个饵。”

      “饵?”

      “他知道你在查军需,知道你必会触动王家利益。”他缓缓道,“此时示好,是雪中送炭。你受了,便是欠他一份人情。而这等人情,将来是要还的。”

      我明白了。绍秋白要的不是钱财,是局势——是我与王家争斗时,他能从中斡旋、掌控的局面。

      “那该如何?”我问。

      “接下炭火,但不必急着取暖。”杨显风道,“他既示好,便先受着。至于如何还这人情…主动权在你。”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为我剖析朝堂迷局,字字清晰,句句透彻。

      “杨显风,”我忽然问,“你为何懂这些?”

      他微微一怔。

      “你是个商人,本该只懂买卖。”我看着他,“可你懂漕运,懂盐政,懂军需,如今连朝堂权谋也看得这般透。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必须懂。”

      “必须?”

      “商人看似自由,实则在权力夹缝中求生。”他声音低了下去,“不懂漕运,货过不了闸。不懂盐政,拿不到盐引。不懂军需,接不了官单。不懂权谋…”他顿了顿,“活不长久。”

      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这些年,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么?在夹缝中求生,在险境中谋路。

      “那你现在,”我轻声问,“是在帮我,还是在谋自己的路?”

      他抬眼,烛光在眼中跳跃:“有区别吗?”

      我一怔。

      “浠纱,”他唤我名字,声音很轻,“从淮北盐政开始,我的路就和你的路,缠在一起了。你走得好,我便好。你走得难…”他顿了顿,“我陪你一起难。”

      这话比任何誓言都重。我看着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化了,软了,暖了。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又说谢。”他笑了,那笑很浅,却真实,“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起身离去。房门轻合,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人。

      烛火噼啪,账册上的数字依旧刺眼。可这一次,我心里不再空落落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扬州秋夜深浓。明日,我们将离开这温柔水乡,返回淮北,直面风雨。

      可我不怕了。

      有些路,注定难走。但若有人同行,再难,也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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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