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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前缘 淮北盐司衙 ...
淮北盐司衙门的接风宴总算要结束了。
我随众人起身敬酒,面纱后的目光低垂,只将酒杯在唇边轻轻一碰便放下——这种场合,我一向不愿多饮。
酒席散去时,那个声音叫住了我。
“浠姑娘留步。”
我抬眸,绍秋白正望向我。烛光下,他靛青的常服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面上薄红未褪,眉眼清贵依旧——这就是朝野皆知的绍相,连微醺时仪态都无可挑剔。
他说家姐托带了家信,需当面交付。
赵德全欲言又止,终究领着众人退了出去。门合上的轻响在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烛火噼啪,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立刻提什么家信。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挟着海腥味涌进来,冲淡了满室酒气。
“淮北的风,比京城烈些。”他背对着我说。
我站在原地:“绍相,您差人去取家姐的信吧,民女在此恭候。”
“不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那方面纱上。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浠姑娘是何时起...戴上面纱的?”
我指尖微紧:“自六岁染病后。”
“那就是自幼便戴着了。”他重复着,眼神恍惚了一瞬,“倒是巧了。”
他走回桌边,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我。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仿佛能穿透面纱。
“本相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兵部将北境军需采购交予浠家承办。这是文书副本。”
我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提过此事,说是个陷阱,可我没想到文书下得这样快。
“浠姑娘可知,这是谁的主意?”
“民女不知。”
“是本相。”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在朝堂上,本相力荐浠家承办此事。”
我猛地抬眼。
烛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浠姑娘在淮北推行新规,触动太多人的利益。若想走得长远,需有更大的功绩立足。军需采购虽是险棋,却也是机会——办好了,皇上面前便有了说话的底气。”
他顿了顿:“当然,若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我一时无言。我盯着那卷文书,脑中飞快盘算——这是示好?还是更深的圈套?
“绍相为何...”我迟疑道。
“为何帮你?”他接过话,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本相也不知。许是...看不得有人在这泥潭里,还想开出干净的花。”
这话说得含糊,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意味。我敛衽:“多谢绍相关照。但此事实在重大,民女需与父亲商议...”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狂风大作。
一股强劲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已来不及——系绳断裂的细微声响,面纱从脸上滑落,轻飘飘坠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烛光毫无遮拦地照在我脸上。
我看见绍秋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从容淡定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这张脸...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这张脸?
我慌忙蹲下身去捡面纱,手指却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他先我一步弯腰,捡起那方真丝,却没有立刻还给我。
他握着面纱,目光却仍停留在我脸上,那眼神炽热得让我想后退,像要把我刻进骨血里。
“七年前,”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京城西郊,十里亭。下雨那天。”
我浑身一僵。
“我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倒在亭中。”他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有车队路过,一位姑娘让人送了十两银子、一包药,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她说,‘公子心有山河,莫为一时风雨折了志气’。”
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记忆翻涌而来——那场大雨,那个蜷在亭角的身影,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风很大,吹起了车帘……和你的面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了你。虽然只是一瞬,但我记了七年。”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只剩两步距离。我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后来在朝堂上见到浠大人,听说他家除了淑妃娘娘外,还有两位小姐。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姐姐。”
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求娶浠家姑娘。皇上准了,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以为终于找到了。”
“新婚之夜,我揭开盖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不是你。”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我以为我认错了,记错了。”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聚,“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抬起手,将面纱递还给我。指尖擦过我的手指,冰凉。
“原来我没认错。”他说,“只是...娶错了人。”
我接过面纱,却没有立刻戴上。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绍相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绍相,”我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当年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
“不必记挂?”他打断我,笑容苦涩,“浠纱,有些事不是说不记挂就能忘的。那十两银子让我活了下来,那句话让我走到了今天。”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可眼中的情绪,却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年,我对你姐姐相敬如宾。”他慢慢说,“她是个好妻子,我从未亏待她。可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想起十里亭,想起那场雨,想起风掀起车帘时...那张脸。”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张脸是谁的了。”
我握紧手中的面纱,真丝滑腻冰凉。我想戴上,手指却不听使唤。
“今日之事,”他看着我说,“我不会说出去。军需采购之事,我也会在朝中替你周旋。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深了深:“浠纱,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
“我如今是当朝宰辅。”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这话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当年我错过了,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我未戴面纱的脸暴露在空气里。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画面刻进记忆最深处。
“面纱戴上吧。”他说,“这世道,容不得太干净的东西。”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手中的面纱再次滑落在地。我靠着桌沿,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海风还在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那场七年前的雨,终究还是淋湿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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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