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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监察 霜降后的第 ...

  •   霜降后的第七日,盐政监察使到了。

      徐颐的密信比人早到半日,说得明白:“陈望之,王尚书侄婿,现任户部郎中,掌度支司。此人精通账目,尤擅从合规处寻隙,此番乃王尚书亲派。”

      我放下信时,杨显风正从门外进来,青衫上沾着秋露。

      “陈望之?”他听完,神色了然,“王啸林这是坐不住了。”

      “如何应对?”

      “守拙。”他简练道,“他要查什么,给什么。账目、章程、议事记录,全部摊开。但要做得比规矩更规矩——让他挑不出毛病,便是我们赢。”

      陈望之来的阵仗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户部官员的精明。

      十二人的查验队伍,有老账房、有刑名书吏、还有两个盐司调来的旧员——这是要新旧对照着查。他本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锐利,见面时只淡淡一句:“奉旨监察,望浠监理行个方便。”

      查验从第二日便开始了。

      盐场账房被临时征用,十张长案拼成查验台。账册一箱箱抬出,每本都要三对照:灶户社的底账、盐司的收账、竞价的成交账。稍有出入便要追根溯源。

      王老三带着灶户社的年轻人配合,起初还紧张,后来发现对方问得虽细,却都按章程来,反倒踏实了。

      “他们就是要找茬。”王老三私下对我说,“可咱们的账,实在没茬可找。”

      查验到第五日,陈望之亲自来了盐场。

      他站在张贴账目的木架前,仰头看了许久,忽然问:“这些账,真能让灶户看懂?”

      “能。”我答,“每月十五,灶户社在此讲解账目,已办了三期。”

      “哦?”他转身,“今日正好十五,本官也想听听。”

      午后,王老三真来讲账。从第一笔竞价收入讲起,到学堂每块砖瓦的支出,掰开揉碎。围观灶户听得认真,有人提问,王老三一一解答。

      陈望之站在人群外,听到一半,忽然转身离去。

      当夜,他召我至客栈。

      桌上摊着查验记录,厚厚一摞。他神色疲惫,揉了揉眉心:“账目章程,本官查了五日,确无疏漏。”

      我正要松口气,他却话锋一转:“但有一事,本官需问清楚。”

      “大人请讲。”

      “杨显风在竞价中,可有干预?”

      “杨先生只引荐了江南商贾,竞价全凭自愿。”

      “引荐?”他抬眼,“他一个商人,为何要引荐商贾来淮北?这对他有何好处?”

      我沉默片刻:“大人,商贾逐利而来,淮北盐好价优,便是好处。至于杨先生为何相助——”我迎上他的目光,“下官以为,助人亦是助己。淮北试点若成,天下商路皆可效仿,这是更大的利。”

      陈望之盯着我,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你倒坦荡。但浠监理可知,王尚书为何非要本官来这一趟?”

      “下官愚钝。”

      “因为你这套新法,动了盐政百年的规矩。”他声音压低,“规矩一破,利益便要重分。你让灶户多得了,盐商少得了,朝廷却未必多得——因为少了中间那些‘润滑’的银子,许多事就转不动了。”

      这话已近乎赤裸。

      “那依大人之见,当如何?”

      “本官回京,自会如实禀报。”他收起记录,“淮北试点,可继续试行。但——”

      他顿了顿:“莫要再扩,莫要再进。守成即可。”

      这八个字,是警告,也是底线。

      送走陈望之那日,淮北下了场秋雨。

      盐田在雨雾中灰蒙蒙一片,学堂的砖墙却已垒过屋檐。我站在还未完工的堂舍前,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

      杨显风撑伞走来,将伞大半倾向我这边。

      “陈望之回去了。”他说,“王尚书那边,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暂时?”

      “他在等。”杨显风望着雨幕,“等我们出错,或者等——绍秋白先动手。”

      提到绍秋白,我心头一紧:“绍相那边,有动静?”

      “有。”他声音沉下来,“他的人在查我,查得很深。”

      雨声淅沥,四周无人。

      “查什么?”我问。

      “查我做过的事。”他顿了顿,“修堤、运粮、治河……这些本是官府的差事,我一个商人却做了。绍秋白要查的是,我到底有多大能量,手伸得有多长。”

      我转头看他。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青衫颜色深了一块。他侧脸线条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却深不见底。

      “你怕吗?”我问。

      “不怕。”他答得干脆,“我做的每件事,都有朝廷批文,都合规合矩。他查不出僭越。”

      “那他在查什么?”

      “他在查,”杨显风转过脸,与我对视,“我有没有‘不该有’的影响力。”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修一道堤,能聚千百民夫;运一次粮,能通边关要塞;治一段河,能控漕运咽喉。”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事单个看无妨,可若连起来看——一个商人,能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能影响这么多民生要害,你说,上位者会怎么想?”

      我手指微凉。

      这才是绍秋白真正的杀招——不是查罪证,是种疑心。疑心一旦种下,便会在帝王心中生根发芽。

      “那怎么办?”我声音有些哑。

      杨显风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惧意,反而有种近乎桀骜的光彩:“那就让他查。查得越清楚越好——清楚到让他知道,这些事若没有商人来做,官府要花三倍银子、五年时间,还未必做得好。”

      他将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浠纱,”他忽然唤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有野心,是因为我看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看不得堤坝年年修年年垮,看不得边关将士吃着发霉的粮,看不得运河淤塞漕船难行。我只是个商人,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在我能做的范围内,我想让事情变好一点。”

      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清隽的侧脸。

      我伸手,用袖子去擦他肩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他却微微一僵。

      “衣服湿了。”我说,声音有些哑。

      他没动,任由我擦。目光落在我脸上,深得像这秋雨。

      许久,他才低声道:“没事。”

      可那目光却一直没移开。

      雨渐渐小了。

      远处有灶户扛着工具经过,看见我们,远远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我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衣料的触感。

      “杨显风,”我轻声说,“无论绍秋白怎么查,无论前路多难——你做的这些事,我都觉得是对的。”

      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雨后的第一缕天光。

      “有你这句话,”他声音很轻,“就够了。”

      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盐田镀上金色。学堂的砖墙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有了生命。

      “走吧。”他说,伞却还倾在我这边。

      我们并肩往回走。

      泥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却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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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