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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源 五日后,淮 ...
五日后,淮北盐场的奏报和右相柳云傲的附议折子,一并送到了御前。
那日我正在与灶户社核定学堂的选址,徐颐的密信到了。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右相今日朝会,详陈盐引新法三利:一增盐课,二安灶户,三平盐价。陛下静听未言。王尚书驳‘祖制不可轻改’,绍相言‘新法初行,宜观后效’。朝议无果,然陛下退朝后,独召户部侍郎沈清源入对。”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时,杨显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清源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掌管内帑,最得信任。”
他步入室内,手中拿着一份抄录的邸报:“陛下让他来淮北。”
我指尖微顿:“来查我?”
“是查,也是看。”杨显风将邸报推过来,“沈清源此人不涉党争,只忠于陛下。他若说好,便是真好;他若说不好——”
他顿了顿:“陛下便会重新权衡。”
三日后,沈清源到了。
没有仪仗,只带两个随从,青衣小帽,像个寻常账房先生。他在盐场外下了马车,也不通报,径直走到张贴账目的木架前,仰头细看。
王老三正要上前询问,我抬手止住。
沈清源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转身走向官署。见到我,他拱手一礼,神色平淡:“下官奉旨,核查盐引试点账目。叨扰浠监理了。”
“沈大人请。”我引他入内。
账册早已备齐。沈清源也不客套,坐下便翻。他看得极细,指尖划过每一行数字,偶尔停顿,提笔在随身簿子上记几笔。
这一看,便是整整三日。
白日他在账房核账,傍晚便去盐田走走,与偶遇的灶户闲聊几句。不问政事,只问收成、问柴米、问孩子可曾上学。
第三日黄昏,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账目清明,分毫无差。”他抬头看我,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更难得的是,灶户社的收支公示,连孩童都能看个大概——这是浠监理的主意?”
“是。”我道,“账目若不能让人看懂,便失了立账的本意。”
沈清源颔首,却不置可否。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盐田里收工的灶户:“陛下让我问监理一句话。”
“大人请讲。”
“新法若推行全国,可能保处处账目都如此清明?”
我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不能。”
他转身,眼中掠过讶异。
“人心有私,权欲难填。”我缓缓道,“纵有良法,也需良吏执行。我能保证的,是立下一套规矩——让想做清官的人有法可依,让想做贪官的人无处下手。”
沈清源凝视我良久,忽然笑了:“难怪右相力挺。这话实在。”
他收拾簿册,准备告辞。行至门边,却又停步:“还有一事。近日不止下官在查杨显风此人。”
我心下一紧:“还有谁?”
“明面上,王尚书的人在查他的商路。”沈清源声音压低,“暗地里,绍相府的人,在查他的……出身。”
“沈大人可知结果?”
“王尚书那边一无所获。杨家商路看似寻常,却密不透风。”沈清源顿了顿,“至于绍相那边——据说,也没查到什么。”
他深深看我一眼:“但有时候,查不到,比查到了更让人忌惮。”
说罢,他拱手离去。
沈清源走后的第七日,麻烦还是来了。
这次是户部直接行文,指称“灶户社章程未报部备案,程序有缺”,要求“暂缓盐引交割,待章程核准”。
文书措辞严谨,却掐住了命脉——盐已售出,若不能按期交割,便是失信。
“这是要拖死我们!”王老三急红了眼,“江南商贾的货款已付大半,盐若交不出去,我们得赔违约金!”
更棘手的是,盐运使司也来了公文,以“盐场安全查验”为由,派了一队盐丁进驻,美其名曰“协助护卫”,实则监视一举一动。
一时间,盐场内外气氛凝滞。
杨显风却在此时出了趟远门。三日后归来时,他带回了两个人。
一位是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姓周,曾掌户部度支,精通律例章程。另一位是江南有名的讼师,姓陆,最擅打商事官司。
“周老翰林已看过灶户社章程,说并无违制之处。”杨显风将一份批注递给我,“陆先生也已草拟了申诉状,直呈户部——若户部不批,便告他们‘无故拖延,妨害民生’。”
我接过批注,上面朱笔圈点,条分缕析。申诉状更是字字铿锵,援引律例,滴水不漏。
“你怎请得动他们?”
“周老是我祖父故交,最恨官府推诿。”杨显风淡淡一笑,“陆先生嘛……我许了他双倍酬金,外加‘江南第一讼师’的名头。”
他总能找到人的弱点,也总能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申诉状递上去第五日,户部批文下来了——核准章程,准予交割。
盐丁也在同日撤走。
看似赢了这一局,我却无半分轻松。
“他们在试探。”我对杨显风说,“试探我们的底线,也试探陛下的态度。”
“是。”他点头,“但经此一役,他们也该明白——这条路,我们不是随便走走的。”
秋深时,淮北下了第一场霜。
盐田上白茫茫一片,像撒了层薄盐。学堂的砖墙已垒起一人高,王老三带着灶户们亲手夯土砌砖,说这样结实。
那日午后,我站在学堂地基前,看匠人量尺寸。徐颐的信使又来了,这次的消息更简短:
“绍相昨日奏请,增设‘盐政监察使’,位在盐运使之上,总揽盐务。陛下……允了。”
信纸在指尖发凉。
杨显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接过信扫了一眼,神色未变:“意料之中。他动不了你,便在盐政上加一道枷锁。”
“这监察使,会是谁的人?”
“现在是谁的人不重要。”他将信纸折起,“重要的是,陛下准了——这便是圣意。”
圣意二字,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陛下既要新法带来的实利,又要用旧制牵制新法。既要我这个破局者,又不愿让我独大。
“接下来,”杨显风声音低沉,“这位监察使会来淮北。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复核’我们做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会找出‘疏漏’,或‘建议调整’。”他看着我,“新法还是新法,但规矩,得按他的意思来改。”
霜风掠过盐田,卷起细碎的盐粒。
我望着那片日渐成型的学堂,忽然问:“杨显风,若有一天,这新法被改得面目全非,我们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沉默良久。
“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至少这些灶户的孩子,能坐在自己父兄建的学堂里识字念书。至少他们知道,这世上曾有人为他们争过、拼过。”
“至少,”他顿了顿,“我们试过了。”
远处,王老三在呵斥一个偷懒的年轻匠人,声音粗粝,却充满了生机。
是啊,至少试过了。
至少此刻,这盐田上的三千户人家,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至于朝堂上的风霜——让它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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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