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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整顿 第一日,鸡 ...

  •   第一日,鸡鸣时分。

      盐场官署前院的空地上,四十七杆大秤一字排开。晨光熹微,那些黝黑的秤杆静静横陈,像一排沉默的罪证。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陆续赶来的灶户。他们大多缩着肩膀,眼神里半是怀疑半是期盼。王老三站在最前头,胸膛挺得老高——昨夜我让他传话,说今日要当众验秤。

      “都到齐了?”我问。

      “差三户。”王老三回头数了数,“刘瘸子家太远,他婆娘病了。还有两户……说是许会长那边打过招呼,不让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两个汉子踉跄冲进来,脸上带着伤。

      “监理!许、许家的人堵着路,不让我们来!”一人捂着脸嘶声道。

      人群骚动起来。

      我走下台阶,走到那两个汉子面前:“伤得重吗?”

      “还、还行……”汉子低头,“就是……许家管事说了,谁今天来验秤,往后就别想在淮北卖盐。”

      空气骤然凝滞。

      灶户们互相看着,有人开始往后退。

      王老三急红了眼:“你们怕什么?!监理在这儿——”

      “怕是对的。”我打断他,声音清晰传遍院子,“怕,是因为你们被人拿捏了太多年。怕卖不了盐,怕交不上税,怕活不下去。”

      我转身,看向所有人:“但今天,我想让你们知道——从今往后,卖盐的法子变了。盐引在你们灶户社手里,盐卖给谁、卖多少钱,你们自己说了算。许家堵路?”

      我提高声音:“阿笑,拿我的名帖,去县衙调二十个衙役。今日起,盐场通往各村的路,官府派人把守。谁敢再堵——”

      “我按拦路抢劫论处。”

      最后六个字,掷地有声。

      那两个受伤的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火光。人群不再骚动,所有人站直了身子。

      “验秤。”我说。

      验秤从辰时验到午时。

      王老三带人一杆杆查。灌铅的、磨砣的、做手脚的……二十一杆问题秤被挑出来,堆在院子中央,像座小山。

      赵德全站在檐下,脸色煞白,汗一层层往外冒。

      “赵主事,”我走到他面前,“这些秤,你见过吗?”

      “下、下官……”他嘴唇哆嗦。

      “我要听实话。”我盯着他,“现在说实话,你还是盐司主事。不说实话——”

      我指向那堆问题秤:“这些秤经手的所有账目,我会一笔笔倒查。该谁担责,一个也跑不掉。”

      赵德全腿一软,差点跪倒。

      “监理……下官、下官知道一些,但都是许会长那边……下官也是不得已啊!”

      “写下来。”我让阿笑递上纸笔,“谁让你做的,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分账,一笔笔写清楚。少写一条,我当你同谋。”

      他颤抖着接过笔。

      我走到那堆问题秤前,对灶户们说:“这些秤,烧了。”

      “烧了?”王老三愣住,“这都是好木头……”

      “再好,也是脏东西。”我道,“烧干净了,才能买新秤。灶户社的第一批开销,就从盐场修缮基金里出——买四十七杆新秤,每一杆都要官府校过,刻上‘灶户社公用’五个字。”

      “从今往后,”我环视众人,“你们各家自己煮盐时,用自家的秤称一遍,记下实产数。盐交到灶户社,社里用公秤再称一遍,记收盐数。等盐卖出去,买家收货时再称一遍,记出盐数。”

      “三本账,三个数——自家账、社里账、买卖账,必须对得上。”我声音提高,“差一斤一两,就要追查到底。只有账对得上,你们挣的每一文钱,才干干净净!”

      火光映着一张张灶户的脸,那些常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第二日,查账。

      盐司的账房被临时征用,十张长案拼成巨大的账台。我让王老三挑了十二个识字的灶户——大多是读过两年私塾的年轻人,还有两个是盐司里不得志的底层书吏,被我私下请来。

      账册堆得像山。

      “监理,这、这怎么看得完……”一个年轻灶户怯生生道。

      “不用看完。”我翻开一本,“我教你们怎么看。”

      我抽出三本账册,摊开。

      “这一本,是盐司的收盐总账。这一本,是灶户社初步统计的各户实产。这一本——”我指向第三本灰皮册子,“是杨先生私下查的‘买卖倒推账’。”

      “买卖倒推账?”有人问。

      “盐商从盐司买盐,要记录进货数。杨先生的人买通了几个盐商铺子的账房,拿到了他们真实的进货账。”我解释道,“用这个账,倒推出各灶户实际应该产多少盐——这个数,最接近真实。”

      我让阿笑发下算盘。

      算珠噼啪声响起时,那些年轻灶户起初生疏,渐渐熟练。有人发现一笔错账,惊呼出声;有人算到自家被吞的数目,红了眼眶。

      赵德全写的供状在午时送来。

      三页纸,歪歪扭扭,但句句惊心——哪年哪月,许万金送来多少银子;哪次修缮,虚报了多少工料;还有那些“鬼户”……

      “监理,‘鬼户’是什么意思?”王老三问。

      “就是盐司账上有名,但实际不存在的灶户。”我翻开供状某页,“比如这里写着‘王家庄,王二狗户,年纳盐五千斤’——可王家庄根本没有王二狗这个人。这五千斤盐,是赵德全和许万金凭空编出来的,他们把这‘鬼户’的产量,直接分掉。”

      “那……那盐从哪儿来?”有人颤声问。

      “从你们身上扣。”我声音发冷,“少称你们的盐,多报你们的损耗,再把你们真实的产量,记到这些‘鬼户’名下。一进一出,你们少了收入,他们多了赃款。”

      账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有人砸了算盘:“畜生!”

      傍晚,查账有了初步结果。仅仅去年一年,被侵吞的灶户盐款就高达**八千贯**——按市价折算,相当于**八千两白银**。

      十二个年轻灶户算完账,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监理,”王老三哑着嗓子,“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我实话实说,“银子早进了别人口袋。但——”

      我展开一张空白账页,提笔写下:

      《淮北盐场灶户社首年目标》

      一、清账目,立规矩。
      二、建学堂,教识字算账。
      三、设公秤,绝短斤少两。
      四、明年今日,灶户均收入翻倍。

      我把这张纸贴在账房门上。

      “追不回旧债,我们就挣新钱。”我说,“用干净的法子,挣干干净净的钱。”

      第三日,建社。

      各村灶户代表齐聚盐场前院,黑压压一片。我让王老三主持,自己坐在一旁看。

      起初混乱。有人争当社长,有人怀疑邻村,有人嚷嚷“女人不该管事”——说的是我挑来帮忙记账的几个灶户女儿。

      争吵越来越激烈。

      王老三急得拍桌子,镇不住场。

      我起身,走到人群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怕。”我说,“怕选错人,怕钱分不公,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但你们更该怕的,是什么?”我顿了顿,“是继续让人在秤上做手脚,是继续让人吞你们的血汗钱,是继续看着爹娘病死、孩子饿死,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人群死寂。

      “建灶户社,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活下去。”我声音缓下来,“社长三年一选,账目每月公示。所有决策,社员投票过半数才能通过。学堂建起来后,第一批学生就学记账、学看合同——等他们学成了,下一任社长,就从他们里头选。”

      一个老灶工颤巍巍举手:“监理……真、真能这样?”

      “能不能,试试才知道。”我看向他,“但不试,就永远不能。”

      投票在午后进行。

      三十七个村子,选出三十七个社长。王老三以最高票当选总社长——这个黑脸汉子接过印信时,手抖得差点摔了。

      灶户社的章程连夜刻版印刷,天亮时分,三十七份章程分发到各村。

      章程最后一条,是我亲手添的:

      “灶户社之根本,在于信义。账目不清,则信义不立;信义不立,则社将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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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