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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盐场 十日的颠簸 ...

  •   十日的颠簸后,马车停在淮北盐场官署门前时,暮色已四合。

      这地方比预想的更显破败。院墙塌了半角,杂草蔓生,只有一个老仆在清扫落叶,见车马到来慌忙行礼。

      “赵主事何在?”阿笑问道。

      “主事去盐仓巡查了,请监理先歇息安顿。”

      我让阿笑收拾厢房,独自往后院走去。推开正房门,一股霉尘气息扑面而来,可桌上那套白瓷茶具却洁净温润,壶身尚有余温。

      “赵主事倒是周到。”我淡淡道。

      “茶是我备的。”

      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身,见杨显风立在门边阴影处。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缓步走进来时,烛光恰好照亮他的面容。

      还是那张清隽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纵然面带风尘,眼下有淡淡倦影,那份从容气度却不减分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沉静湖面投入星子。

      我从未否认,他是赏心悦目的。即便此刻心绪纷乱,目光触及他时,仍会不由自主地停留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这院子三年前是我出资修缮的。”他自然地走到桌边斟茶,“赵德全欠我人情,我来去自如。”

      他将茶盏推至我面前:“六安瓜片,你惯喝的。”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绍秋白同我说,你祖上是前朝皇商。”

      “是。”他坦然应道,神情无一丝回避,“杨家积百年之势,并非只为苟全——而是要商贾能堂堂正正立世,让商业之规,胜过权术之私。”

      我指尖微顿。

      “你助我推行盐引试点,就为此故?”

      “不止。”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光亮更盛,“我想证明一事——有些症结,朝廷解不了,官府治不好,但商事可以。”

      “你看漕运。”他声音清朗,“朝廷岁拨巨银修河治漕,漕工依旧食不果腹。你改一道通关之法,未增分文开支,漕工所得却倍之——这便是商事之智。”

      “盐政亦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账本置于桌上,“朝廷增发盐引以补军费,最终银钱流入何处?盐商与贪吏之囊。灶户饥寒,百姓食贵盐。”

      “可若换一法——”他指尖轻点账册,“让灶户自售其盐,商贾公开竞价,银钱当场分账。朝廷课税可增,灶户生计可保,百姓盐价可平。三方皆利。”

      “这便是你所谓‘商业惠泽天下’?”

      “正是。”他看着我,目光灼灼,“然此道,朝堂诸公不懂,亦不屑懂。他们视商贾为逐利蝼蚁,不配言天下事。”

      他顿了顿,声转低沉:“所以我助你。因你是第一个愿以商贾之法,解朝廷之困的人。”

      这话太重,我一时无言。

      恰在此时,院门被砰然撞开。

      “监理!不好了!”阿笑疾步入内,“灶户在盐仓闹起来了,盐司的人打伤了王家庄的李老汉!”

      我霍然起身。

      杨显风却伸手虚按我肩:“且慢。”

      “等什么?”

      “赵德全与许万金是故意的。”他语速快而清晰,“他们算准你今日抵达,故意激生事端,要给你下马威。此刻若去,正中其计。”

      “难道坐视伤人?”

      “非是坐视。”他眼中寒光一闪,“待事态扩大,待赵德全弹压不住来求你——那时你再去,便不是调解,是问罪。”

      我凝视他。

      这人前一刻尚能诚挚言志,后一刻便能冷静筹谋,心思转换之快,令人心惊。

      院外哭喊声愈烈。

      “我已安排人混入灶户之中。”他道,“关键时刻自会阻拦,不至出人命。但这出戏,须让他们演完。”

      我听着那些嘈杂声响,眼前浮现那叠画像——王狗儿抱着柴火的瘦小身影,老灶工龟裂如树皮的手。

      “不。”我拂开他的手,“我现在便去。”

      杨显风挑眉。

      “或许你说得对,当令他们生畏。”我拉开房门,“但我更要他们知晓——自今日始,淮北的规矩,要变了。”

      夜风凛冽,扑面而来。

      我大步向外走去,阿笑急提灯笼相随。

      杨显风在身后轻叹一声:“早知拦你不住……”

      他未再劝,脚步声跟了上来。

      盐仓方向火光晃动,数十灶户围堵大门,有人举扁担,有人扶伤者。地上碎盐如雪,映着跳动的火把。

      一黑脸汉子目眦欲裂,指着仓门怒喝:“赵德全!你给我滚出来!百斤盐称八十斤,尔等还有人心吗?!”

      仓门紧闭,内里无声。

      “都住手!”

      我扬声一喝,众人皆怔。

      黑脸汉子转头,眼神警惕:“你是何人?”

      “朝廷所派盐引监理,浠纱。”我走至人群之前,“自今日起,淮北三万引盐,由灶户自售,商贾公开竞价。每斤盐值几何,你们自己说了算。”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

      “当真?”

      “女子之言能作数?”

      黑脸汉子死死盯住我:“你说自售,如何售法?”

      “以村为社,立灶户社。”我提高声音,“盐引直发社中。凡欲购盐商贾,皆需到场竞价,价高者得。所得银钱,当场分账——灶户得四成,朝廷课三成,余下三成设学堂、修盐场。”

      “每一文去向,皆张榜公示,你们随时可查,随时可问。”

      有人呜咽出声。

      那是压抑太久、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悲音。

      恰在此时,盐仓门开了。

      赵德全走出,身后跟着锦衣胖硕的许万金。二人面色皆不善。

      “浠监理,”赵德全勉强堆笑,“此等小事,何劳您亲临……”

      “短秤伤人,激生民变,这叫小事?”我截断他的话。

      许万金上前拱手:“监理息怒。这些灶户不识规矩……”

      “规矩?”我从阿笑手中接过账册,掷于他面前,“灌铅之秤,虚报之账,私吞之‘鬼户’——这便是你们的规矩?”

      许万金脸色骤变。

      赵德全双股微颤。

      “赵主事,”我看向赵德全,“予你三日。所有问题秤、问题账、问题人,悉数清理干净。三日后,我要见到真账。”

      “许会长,”又转向许万金,“盐引竞价,欢迎参与。但须按我的规矩——公开、公平,每笔账目皆要经得起查验。”

      许万金凝视我,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而一笑,那笑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好,既然监理把话说到这份上,许某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这竞价,我许家参与。”

      “但首批三万引,我要三成份额。价钱……可比现价高三成。”

      我知这是试探。

      “可。”我颔首,“但账目公开,分账当场。”

      “成交。”

      他深深看我一眼,带人离去。

      赵德全尚欲言语,我摆手:“去办事。”

      他讪讪退下。

      灶户们仍聚着未散,眼中期待与怀疑交织。

      黑脸汉子走至我面前,忽然跪地,重重叩首:“监理……若真能如您所言,我王老三这条性命,今后便是您的。”

      我扶他起身:“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见淮北的盐,真能成为灶户的生路。”

      他眼眶又红。

      人群渐散。

      夜风吹过盐田,带着咸涩的尘土气息——百年煮盐,连泥土都浸透了盐分。

      杨显风行至我身侧。

      “你比我想的更为果决。”他低声道。

      “是你教得好。”

      “我教不了这个。”他凝视我,“这份胆魄,是你骨子里的。”

      他顿了顿,忽而道:“可知我最钦佩你什么?”

      “什么?”

      “你从不视‘商贾’二字为低贱。”他望向远处灶户佝偻的背影,“你想以商道解仕途难解之题,以商智补官场难填之漏——这份心志,满朝朱紫皆无。”

      我默然。

      但心底某处,被这话轻轻触动。

      远处尚有灶户在夜色中煮盐,佝偻身影如沉默雕塑。

      “路还长。”杨显风轻声道。

      “我知道。”我转身向官署走去,“但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他随在身后,步履沉稳。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灰白盐田上,拉得很长。

      像两株并立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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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