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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灶户 我没有立刻 ...

  •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码头喧嚣。这个世界,有人在为多赚几文钱欢喜,有人在为明天有没有米下锅发愁。

      “盐引直售试点。”我转身,背靠窗棂,“绕开大盐商,让灶户直接参与竞价。”

      杨显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说下去。”

      “试点只设五万引。由官府监督,灶户以村为单位组成‘灶户社’,盐引直接发到灶户社手中。”我走回桌边,手指划过账册,“所有想买盐的商贾——无论大小——提前缴纳保证金,统一竞价。价高者得,但设最高限价防炒作。”

      “竞价所得,当场分账。灶户社拿四成,盐税交三成,余下三成作为‘盐场修缮基金’和‘灶户子弟学堂经费’——账目完全公开,贴在盐场门口,让每个灶户都看得懂、信得过。”

      “那盐商和官员呢?”他问。

      “盐商有两条路。”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老老实实来竞价,凭本事拿盐。第二,不来,但等试点成功后,新政推广,他们连垄断地位都保不住。”

      “至于官员,”我看着杨显风,“这就需要杨先生的手段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已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着数字,“这些是过去三年在盐引上捞得最狠的。反对试点,这些数字就会出现在他们政敌手里。支持试点,成功后可以分到‘修缮基金’的管理权——那是一笔能见光的长久油水。”

      我接过名单。有盐运使,户部郎中,还有两个都察院御史。

      “你连言官都动得了?”

      “言官也要吃饭,也要打点上司,也要给儿子捐官。”杨显风收起名单,“这世上没有穿官服的神仙,只有穿官服的人。是人,就有价码。”

      这话冷酷,但真实。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以漕运监理身份,向户部申请五万引‘直售试点’。”他直视我,“理由很简单:试行新法,增加盐课实收,稳定灶户不生变。皇帝要军费,也要地方安定,这理由他无法拒绝。”

      “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他声音沉下来,“那些盐商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灶户啃得骨头都不剩。他们会说:‘看吧,女人办事不牢靠,灶户懂什么竞价?还是得按老规矩来。’然后变本加厉。”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下来。

      但我没有退缩。

      “我做。”我说。

      杨显风看了我很久,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

      然后他走到墙边,从樟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十张粗糙的纸,每张纸上都用炭笔画着人像——满脸皱纹的老灶工,手上满是盐渍的妇人,瘦得眼睛大大的孩子。

      “这是我请画师去盐村画的。”他将那叠画像递给我,“现在,你见过了。”

      我一张张翻看。

      翻到第三张时,手指停住了。

      画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赤脚站在盐田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画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狗儿,父去岁煮盐时锅裂烫伤,无钱医治,亡。母病,每日仍须煮盐五十斤。”

      画像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痕迹,像水渍干了留下的。

      “这是盐渍。”杨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孩子一边给画师当模特,一边还在干活。汗滴在纸上,混了手上的盐。”

      我轻轻抚摸那片痕迹。

      粗糙,微硬,带着咸涩气息。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碰过的最沉重的“盐”。

      “这些画,我能带走吗?”

      “本就是给你的。”杨显风收拾舆图和账册,“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收起画像,披上斗篷。

      走到门边时,我回头:“杨先生,你为这个试点,准备了多久?”

      他背对着我锁箱子,肩膀微顿。

      “三年。”他说,“从我知道第一户灶户因为盐价被压得太低,全家饿死开始。”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做?”

      他转身,烛光下侧脸线条清晰。

      “因为之前,我只知道怎么赚钱。”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赚钱是为了什么。”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小窗透进月光。

      我抱着画像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觉得沉甸甸的。

      那不只是几十张纸。

      那是三千户灶户的命。

      驿站大堂里,几个商贩在喝酒划拳。我穿过他们,走出大门。

      阿笑提着灯笼等在码头:“姑娘,徐大人方才还问起,说要不要去驿站接您。”

      “不用。”我说,“回船吧。”

      回到官船,徐颐等在舱外:“监理,档案查到了?”

      “查到了。”我面不改色,“是些旧年漕损耗记载,与现在的快速通关制可做对比。”

      这解释合情合理,徐颐不再多问。

      我走进船舱,将画像小心收好。

      案上,那三本账册抄本已摆好。旁边是空白奏章用纸。

      我提起笔,蘸饱墨。

      第一行字落下:

      “臣浠纱谨奏:为试行两淮盐引直售新法,以增国课、安灶户、平盐价事……”

      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的运河,夜色正浓。

      但我知道,有些光,正在最黑暗的地方,悄悄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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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