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盐引 临清闸的查 ...
-
临清闸的查验风波，在周德禄收到我那封信的当天下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漕司发来公文：“经查，举发之事证据不足，永丰号船队清白，准予继续北上。”末尾盖着周德禄的私印，印泥有些糊，像是盖章时手在抖。
船队顺利过闸，继续北上。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第三日傍晚，船抵临清驿。
我的官船靠岸时，驿站二楼的一扇窗后，烛光亮了一瞬。
阿笑低声说：“姑娘，杨先生已经到了。”
我颔首，换了身素青襦裙，外罩鸦青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半张脸。徐颐在舱外整理文书，见我装扮，起身道：“监理要上岸？”
“去驿站查一份旧年漕运档案。”我道，“徐大人留在船上，若我两个时辰未归，劳烦你带上监理印信去驿站接应——就说有紧急公务。”
这话半真半假。去驿站是真，查档案是假。留后路也是真——若杨显风那边情况有异，徐颐以官方身份出现，是最好的脱身借口。
徐颐不疑有他：“下官明白。”
驿站二楼，天字丙号房。
推门进去时，杨显风正俯身看一幅巨大的《两淮盐场舆图》。烛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晃动。
他没回头：“关门。”
我合上门，摘下兜帽。房间里浮着沉水香，混着一丝海风咸腥气。
“你从南边来？”我问。
他转身，靛蓝直裰，眼底有疲惫：“三日前在泉州看船，接到你的信，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他倒茶，“盐引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要增发三十万引。”我坐下，“也知道这会要了很多灶户的命。”
杨显风抬眼：“说说看。”
我知道他在考我，沉声道：
“我随爹爹跑商路十几年，盐政道理相通。朝廷增发盐引，本质是多印三十万张‘卖盐许可’。”
“这些盐引，按旧例由盐运使司发给大盐商。盐商拿到引票，再去盐场收盐。”
我端茶暖手：
“新引消息一出，盐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准备收更多盐，而是囤积资金、筹钱买引。因为他们知道，新引上市，官员必然会提价——明面‘引价’固定，暗地‘茶水钱’会涨。”
“为了凑钱，盐商会做两件事：一是压价收购灶户的盐，借口‘新引要来了，盐不值钱’；二是抛售存货回笼资金，造成短期盐价波动。”
杨显风静静听着。
我继续：
“等新引发到盐商手里，他们已准备好说辞——‘今年引价涨了，收盐成本高，给灶户的价还得再压一成。’”
“灶户没得选。盐场是官府的，煮盐的铁锅、柴火都要钱，盐不卖给有引票的盐商，就是私盐，抓住了要杀头。只能接受更低价。”
“而盐商转手把盐运到销售地，又会说‘新引成本高，运输不易’，把盐价抬高三成卖出去。最后百姓买盐贵了，灶户卖盐贱了——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盐商和官员腰包。”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遥远的船工号子。
“你看得很清楚。”杨显风终于开口，走到墙边打开樟木箱，取出三本账册。
蓝皮的是《两淮盐课岁入总录》，黄皮的是盐铺进货账，最厚那本灰褐封皮的是《灶户实收账》。
他将第三本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股混合汗味、盐渍和劣质纸张的气息扑面。账页字迹歪斜，有的按手印，有的画圆圈。
“王家庄，王老实户，去岁煮盐两万一千斤，实得钱四十二贯。扣除柴火十二贯、锅税五贯、盐场租银八贯，余十七贯。一家五口，人均三贯四。”
“三贯四……”我喃喃，“在淮北，只够买一百七十斤糙米。”
“去年冬天，”杨显风声音平静，“淮北冻饿病死的灶户，村保私下记录的有三百一十七人。官册上写的是‘迁籍’。”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杨显风将三本账册并排，“告诉我，你想怎么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