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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家 五日后,漕 ...
五日后,漕船抵京。
通州码头比东昌府喧嚣十倍。千帆云集,漕工号子震天,各色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永丰号的船队刚靠岸,户部接收的官员已等在埠头——五千石漕粮,米质上等,比规定漕期还早了两日。
这消息午时前就会传到宫里。
我没有在码头久留,交割完毕便乘马车回府。车厢颠簸,我靠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写了一半的盐引奏章。窗外掠过京城的街市——绸缎庄的伙计正挂出新到的杭缎,粮铺前排队买米的人一直排到街角,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飘来“……话说那浠监理在东昌府……”
阿笑撩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姑娘,街上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说您一个女人,竟真把漕运改革办成了。还说……”她顿了顿,“还说您面纱下的容貌,定是倾国倾城,不然那些漕司官员怎会听话?”
我闭上眼:“由他们说去。”
马车在浠府门前停下。黑漆大门上铜环锃亮,门房老陈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府里立刻有了动静。
先是两个小丫鬟跑出来,接着是管家福伯,最后从二门里快步走出来的,是我父亲浠适。
三个月不见,他鬓边白发又多了几缕,但精神矍铄,一身赭色直裰衬得身形挺拔。见到我,他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瘦了。”
就两个字。
但我鼻子一酸。
“爹爹。”我上前行礼。
他伸手虚扶一把:“回来就好。进来说话。”
花厅里,茶已沏好,是我喜欢的六安瓜片。
父亲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福伯屏退了下人,亲自守在门外。
“漕运的事,我听说了。”父亲端起茶盏,却没喝,“你做得不错。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女儿知道。”
“周德禄那种小角色不足为虑。”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但盐引的事,你不该碰。”
我抬头看他。
父亲的目光如炬:“你让徐颐带回来的那封密信,我看了。盐引直售试点——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知道。”我平静道,“所以才要做。”
“你……”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疲惫,“纱儿,爹爹知道你心善,想救那些灶户。但这是朝堂,不是咱家铺子。生意做亏了,赔钱就是。朝堂的事,一步踏错,赔的是命。”
“爹爹当年教我算账时说过,”我迎上他的目光,“生意人最该算清的,不是赚了多少,是亏欠了多少。那些灶户煮的盐,我们都在吃。这债,得还。”
父亲愣住了。
许久,他缓缓道:“这话……是我说的?”
“我八岁那年,您带我去徽州收茶。路上遇到茶农因茶价太低要跳崖,您用双倍价钱收了他所有茶叶。回来的路上,您在马车上对我说的。”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爽朗的男声随之响起:“父亲,听说三妹回来了?”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我兄长浠清。
他比我年长五岁,一身宝蓝锦袍,眉目间既有父亲的沉稳,又有商人的精明。见到我,他眼睛一亮:“三妹!你可算回来了!东昌府的事,我在扬州都听说了——好手段!”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那些漕司的老油子,早该有人治治他们!”
父亲皱眉:“清儿,坐下说话。”
浠清这才收敛些,在我对面坐下,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我:“三妹,你那‘快速通关制’,能不能在咱们家的商船也试试?从扬州到天津卫,要是每道闸都能省半天,一年能多跑两趟船!”
我还没开口,父亲已斥道:“胡闹!那是朝廷漕运,岂是你能掺和的?”
“爹,生意人嘛,有机会就得抓住。”浠清不以为意,又转向我,“对了,盐引的事我也听说了。三妹,你真要做那个试点?”
我点头。
浠清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那算我一个。我们浠家在淮北有三个铺子,可以参与竞价。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两淮盐运使司有个朋友,能拿到内部消息。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父亲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和盐司的人搭上的?”
“做生意嘛,多交朋友总没错。”浠清笑,“爹,您就别操心了。三妹有抱负,咱们浠家也该出份力。再说了,”他冲我眨眨眼,“要是试点成了,咱们家那些铺子,拿盐也方便不是?”
这话说得直白,但我听得出他是真心想帮我。
“多谢兄长。”我轻声道。
“自家人,客气什么。”浠清起身,“你们父女聊,我去账房看看——上个月的南洋香料账好像有点问题。”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花厅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你兄长啊,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直。官场上的弯弯绕,他不懂。”
“兄长有兄长的路。”我说。
“那你呢?”父亲看向我,“你的路,想好了吗?”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写了一半的奏章,展开放在桌上。
“爹爹请看。”
父亲接过,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这份奏章递上去,你就再没有退路了。盐商、盐司、朝中那些靠盐引捞钱的人,都会视你为敌。”
“女儿知道。”
“陛下未必会准。”
“陛下要军费。”我平静道,“奏章里算得清楚:按旧法,三十万引新盐引,朝廷实收不会超过五十万两,因为大半利润被中间层抽走。按我的试点,五万引就能实收十五万两——若推广到三十万引,就是九十万两。多出来的四十万两,够补一半军费缺口。”
父亲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账是这么算。”他终于开口,“但人心不是账目。你断人财路,他们会拼命。”
“所以女儿需要爹爹帮我。”
“怎么帮?”
“三天后的大朝会,陛下必定会问漕运改革成效。”我看着父亲,“届时,请爹爹在朝上,以商贾身份,陈情支持盐引直售试点。”
父亲瞳孔微缩:“你要我公开表态?”
“不是公开支持我。”我纠正,“是公开支持‘增加盐课实收、稳定灶户不生变’的国策。爹爹是天下商贾之首,您的话,陛下会听。”
又是一阵沉默。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浠家的后花园,秋菊正盛,金黄一片。
“纱儿,”他背对着我,“你姐姐入宫时,我曾对她说:在宫里,少说话,多听话。你二姐嫁入相府时,我也对她说:在相府,守规矩,别出头。”
他转身,眼中情绪复杂:“唯独对你,我从未说过这些话。因为我知道,你和她俩不一样。”
“爹爹……”
“但你也要知道,”他走回桌边,手掌按在奏章上,“这条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你会得罪无数权贵,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会连累浠家。”
我站起身,深深一揖:“女儿不孝。”
父亲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不是孝不孝的问题。”他叹道,“是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做爹的,除了支持你,还能怎样?”
我眼眶一热。
“这份奏章,”父亲收起奏章,“我帮你润色。朝上的事,我帮你说话。但你记住——”他直视我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浠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明白。”
晚膳设在花厅旁的暖阁。
菜式简单却精致,都是我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芦蒿炒香干。母亲早逝,家中没有女主人,但厨娘陈妈伺候我们二十多年,早摸清了每个人的口味。
浠清吃饭时还在说生意:“……南洋那条线,今年香料价格涨了三成。我想在泉州设个分号,专门做海运……”
父亲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默默吃饭。
我吃得不多,心里还想着盐引的事。
饭后,父亲叫住我:“纱儿,随我去书房。”
书房在府中最安静的东院。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临窗一张紫檀大案,上面堆着账本、舆图、信件。
父亲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个,你拿去。”
我接过。册子封皮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关系图,还有标注的银钱往来。
“这是……”
“我经商四十年,结交的、得罪的、有恩的、有仇的,都记在这里。”父亲在太师椅上坐下,“盐政这一块,从盐运使司到户部盐课司,主要人物的背景、靠山、喜好、把柄,都在第三十七页到五十二页。”
我翻到那几页。
蝇头小楷,条理清晰。谁爱财,谁好色,谁惧内,谁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一目了然。
“爹爹,这……”
“你既决定要做,就要做周全。”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盐引的事,光靠道理赢不了,还得靠这些。”
我合上册子,只觉得手心滚烫。
这份东西,太重了。
“还有,”父亲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这是我给扬州总商会的信。你盐引试点若需要商贾参与竞价,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我能召集至少五十家有实力的商号。”
“爹爹……”
“别说谢。”他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他看向我,“明日进宫复命,面圣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想好了?”
“想好了。”
“绍秋白那边呢?”父亲压低声音,“他如今是左相,盐引改制必过他的手。你二姐虽是他正妻,但……”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浠嫣性子柔顺,在相府说不上话。况且这种事,也不是枕边风能改变的。
“女儿会小心应对。”
父亲点点头,挥挥手:“去吧。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进宫。”
我抱着册子和信,退出书房。
廊下已经点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秋夜里格外温暖。
阿笑提着灯等我:“姑娘,热水备好了。”
“嗯。”
穿过回廊时,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星,只有一弯弦月挂在天边,清冷而孤单。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场真正的战役,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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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大寒假要带娃出去玩,暂时停更一周左右,期待再见哟。祝大家一切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