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晚》骨小梁

6、6

　　最近苏旻总是要做梦，这一天晚上，她梦见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自习室，她趴在桌上枕着手臂打瞌睡，有人在身旁轻轻地推她，她没有抬头，这样趴了一会儿，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并没有人，甚至整个自习室里都空无一人，桌上解剖学图谱正翻到一张去了皮肤和脂肪的面部解剖实物图，那双闭着的眼睛似乎随时都要睁开来。

　　她随即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背上沁了一层细细的汗，她将被子裹紧了一些，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落入了一种苍白的恐惧中。她从来不是一个多梦的人。

　　只是一张剥了皮的脸而已，做得那样干净，又没有狰狞的表情，何至于害怕如此？当年头一回上解剖课就见到了死婴的头颅和成人被剥了皮的断手，上面还有斑斑血渍，不过除了被福尔马林的气味熏得有些鼻酸之外，她也不曾有过害怕的感觉。

　　苏旻这样安慰自己，只觉得好笑，一群人在敞亮的解剖学教室里看这些和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梦到这些的恐惧程度岂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睁着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又合了眼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苏旻在闹钟声中醒来，等先起的何夕夕洗漱完毕了，才慢悠悠顶着一头杂草般的头发地走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一瞧，只觉得自己眼圈又黑了一些，脸又臭了一些，不由得有些烦躁，看来必须刷个十来分钟的牙才能让自己的起床气下去一些。

　　“何夕夕，你说我最近是不是看起来老了很多。”苏旻含着一口泡沫口齿不清地问着正在换衣服的何夕夕。
　　“说什么呢，你都已经二十八岁了，怎么，你觉得自己还能更老一些吗？”何夕夕正在穿衣镜前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检查腰上的赘肉是否明显。
　　“……说得太好了，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你比我还大半年来着。”
　　“好好刷你的牙吧！”

　　上大学的时候，苏旻是整个寝室起得最晚的，但她的闹钟定得最早，用她的话说，按照五分钟一次闹铃来算，她要等三次闹铃之后才勉强能起床，所以闹铃时间要比起床时间早十五分钟。当她这样义正词严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时，何夕夕总是以一副想要杀人的表情吼她：“不行！跟我们定一个时间的，到时候我负责把你叫起来！”苏旻迫于她的淫威只好乖乖答应，但她和何夕夕再三确认一定要及时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当然，苏旻对自己的意志力显然误会得太深了，在何夕夕喊她起床之后，她大概还是要赖上十分钟的床，以至于她一整个学期都是迟到的。

　　如今二人在不同的医院上班，却又极有缘地住在一起，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两人一般都是坐地铁去上班，何夕夕的医院稍远些，起床便稍早一些，苏旻找到了晚起床的正当理由，一时间得意得很。

　　从前在医学院时，苏旻总觉得似乎永远都熬不到工作的那一天了，每一个学期都是在重复上一个学期的苦难，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老师的卷子又出得那样刁钻，给分又毫不手软。她曾经在一个期末连着腹泻大半个月，吃药、控制饮食都不见好，就这么面带菜色地熬过一场场考试，一考完试身体竟然自己就恢复了，在医学院一时传为佳话。等到实习的时候，战战兢兢跟在主任身后查房，有时候被问了问题支支吾吾的什么都答不出，只觉得人生如此失败，不如回家种田，但一想到父母渐老，要是知道自己想回家种田，说不定要气昏过去，便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后来终于读完本科，又在同城的E大念硕士，在实验室和医院和一群白内障的小鼠、病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三年，居然也顺利毕业，接着正式入职，如今成为一名眼科医生已经两年了。

　　整整十年。十八岁，心血来潮报了医学，别的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崇高的很，便欢欢喜喜地踏入医学院的大门，那时候真是年轻啊，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第一次穿上白大衣时觉得走路都带着风，骄傲极了。然而在医学院磨了两年之后那点活泛劲儿大约都消磨殆尽，好吃懒做的习性也渐渐被逼得改过来。如今二十八岁，眼角的细纹都已经爬出来了，却还只是个小小的住院医师。医院分配的宿舍条件实在太简陋，又正好碰到何夕夕抱怨住宿条件差，二人一拍即合，出来合租，可这房租便要花去一小半的工资，自己平时花钱又不甚节俭，每月就只能象征性地往家里寄一点，好在家里条件还宽裕，父母也没指望靠着她那点工资过日子，不然自己真是要羞愧死。

　　苏旻边洗脸边回想着自己这蹉跎的十年，觉得自己像一条永远不会翻身的臭咸鱼，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戾气。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这是一个新的早晨。

　　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自动门的音乐声中，在地铁进站的呼啸声中，在上班族匆忙的脚步声中，一个新的早晨开始了。一曲轻快的清晨协奏曲，没人会去听其中的叹息。

　　许初阳和往常一样打电话与她道早安，因为N市的那个项目进行得很顺利，他近日心情不错，说过两天等项目完成之后和同事一起出去聚餐，邀她一同去。他从来都乐于带苏旻参加同事或朋友的活动。每一次他都是怜悯且关爱地看着苏旻，并对她说：“不要总是呆在医院或是家里嘛，要多出来和年轻人一起玩一玩，不然会越来越老的。”

　　每当他这样一本正经地与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苏旻总要怀疑他是因为私下里参加了诸如“关爱剩女心理健康”之类的社会公益项目才会来追求她的，那个项目大概就喜欢招募帅气多金且无聊的年轻男孩，让他们与欧巴桑们玩爱情的游戏。

　　对，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无论如何许初阳都应该找一个二十出头肤白貌美的女孩子，而不是自己这样死气沉沉工作又很忙的老女人。如果非要说自己在择偶上还有点优势的话，那也只能是……当初被爸妈拉住没有一时糊涂自暴自弃去念博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