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晚》骨小梁

5、5

　　如今他在这偌大的报告厅里被一团热闹给簇拥着，可当年的身边人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走出报告厅已是向晚时分了，远处天边有火烧云，校园里矗立了半个多世纪的老建筑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霞光，一切鸟语花香甚至行人的交谈也像是沐浴了这温暖的光，听着闻着都是绵软的，这是一个春日的傍晚。

　　D大医学院紧邻着一家附属医院，出了医学院后门，一侧是医院的门诊部，另一侧是住院部，这是H市最好的医院之一。

　　有时候你只需在这条路上走一走，就能看到人间种种。

　　这里有各种小摊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烤红薯的、干果的、祖传狗皮膏药的、儿童玩具的，各种不同的气味窜来窜去，都是人间烟火气。

　　自然是糖炒栗子的焦甜香味最出众。年迈的小贩有黝黑的皮肤和花白的胡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沟壑壑，他用苍老的手往纸袋里抓了几把火热的糖炒栗子，放在电子秤上一称，“十块五毛钱，就算十块钱吧。”年轻的男孩掏出一张纸币，并接过纸袋，将它轻轻递给身边的女孩子。

　　也有看上去可怜的，白发苍苍的老妪横躺的地上，底下只一张薄薄的席子，身上裹着被褥，她面目似是僵硬了，看不出是愁苦还是麻木。身侧的中年男子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频率跪在地上朝路人磕着一个个的响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日日如此，他的手掌沾了许多尘土，脸上也同样是看不出表情。

　　也不知是在求什么。

　　也有一辆辆私家车在住院部门口停下，衣着光鲜的人从车上下来，提着花篮与水果，讲着电话，步履匆匆地进门去了。

　　常常有身着白大衣的医生在门诊部与住院部之间来回，抱着一叠病历资料，左胸前的口袋边上别着铭牌，行色匆匆。

　　极其偶尔的时候，有运尸车来到这条路上，从专用门进去，旁边有家属哭得肝肠寸断。

　　生、死、富、贵，来这条路上看一看吧。

　　章晏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不少路了，再往前几步便是以往经常去吃的那家陈记牛肉面店了。自年初回来，路过几次，都没有进去。

　　这一次他走了进去，赶在下班高峰期之前，食客还不算多。和五年前相比，里面的桌椅全部换过了，一律换成了白色磨砂的桌面和蓝色的椅子，看着很清爽。

　　“大碗牛肉面，加一个蛋，不要加香菜。”说出这话时，仿佛是和多年前的时光重叠了一般。只是牛肉面的价格涨了好几元，才提醒着他已时过境迁了。

　　他找了一个靠近门的位子坐下，看着外面人来人往，是毫无意义的却还是想多看两眼的街景。
　　不多时，牛肉面便被端了上来，面碗也换了样式，面条的卖相倒是和记忆里差不多。他除下眼镜，开始低头吃起来。

　　五点过后，来人便多了。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他对面落座。

　　“我就知道人很多。”“那不如我们去吃麻辣烫。”“算了算了，来都来了。”章晏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在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了这两个女声。

　　定睛一看，不是何夕夕和苏旻又是谁，她们排在点单的队伍后面，何夕夕正扭过头跟苏旻抱怨。

　　尽管被何夕夕遮着，只露出了半边长发和一个侧脸，但那无疑是苏旻啊，这么长的发，又比何夕夕矮了小半个头。

　　把头转过来，看我看一眼吧。章晏在心里这样说。
　　很多年了啊，看我看一眼吧。

　　然而是何夕夕不耐烦地往四处看的时候，先发现了他。她睁大了眼，倒吸了一口气，脸上似有一瞬的难堪，接着又转过头与苏旻低声说话了。

　　她们点完单后苏旻走到店外面去了，似是要打一个电话，店里实在嘈杂得很。何夕夕拿着单子往里走到取餐的地方，大概是要打包带走，并没有多看章晏一眼。

　　从章晏的角度可以看见苏旻在门外的背影，她头发比以前更长了，穿了一双中跟棕色皮鞋，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烟灰色休闲外套。一如从前，还是这么素的颜色。左手拿着手提包，右手拿着手机，手机不是从前那个了。他听不到她的声音，简直懊丧极了。

　　何夕夕拿了打包的牛肉面出门后，和苏旻一道走了。

　　章晏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简直要跳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和苏旻的重逢会是这样的情景。

　　他看着她与当年的好友谈笑着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她都未偏头看过他一眼。原来五年真的足以将两个人的世界完全撕扯开了。

　　碗中剩余的面条草草下肚，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一边，苏旻讲了很久的电话才等到何夕夕出来。
　　她确信刚刚还未进店门时就看到了章晏，彼时他正半低着头对着勺子里的面汤轻轻吹气，远远得并未看真切，但是不会看错的。
　　他穿了白色的衬衫。他也是步入工作的人了。
　　他也来吃这一碗牛肉面。

　　如果不是今晚何夕夕说要晚一些下班，她也不会心血来潮从五官科医院下班后又跑到这边来和何夕夕一起吃牛肉面。

　　为了避免尴尬，不多时她便借口出去打电话了。
　　她真的给许初阳打了个电话。
　　“喂，你吃完饭了吧……
　　嗯，我和夕夕已经在店里了……
　　明晚我要值班啊，后天吧……
　　啊，辛苦啦，记得睡觉前把图纸好好收起来，别被大白给吃了……”

　　当何夕夕拎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苏旻正在与许初阳说再会。她免不了要又奚落几句：“怎么，又在和小白脸腻歪了？”苏旻也不答话，只是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拿过一份面条，径自哼着小曲儿往前走了。

　　“别哼哼了，上周六你夜不归宿我还没说你呢，你干脆直接搬过去跟小白脸住得了。”何夕夕气呼呼地跟在后面说。
　　“哎，你这可是吃醋了？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对我有意思，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本小姐我偏偏就是喜欢小白脸。”
　　“你……”

　　这一句玩笑像是持续了很多年。当年何夕夕在医学院女篮队的时候，被高年级的学姐表白，惊慌失措地找苏旻求对策，苏旻闻言先是捂着肚子嗤嗤笑了半天，然后一脸怅然地说：“夕夕，我知道你一直倾心于我，但是本小姐性向正常，唉，我们今生注定无缘啊，我看那位学姐也许是你的良人，不如你便从了她吧。”

　　结果是苏旻在何夕夕的暴力威胁下，在篮球场帮她捡了一个星期的球，那位学姐见她们二人关系亲密，便没有了后文。

　　苏旻想到这些往事觉得好笑，便自顾自笑了起来。何夕夕觉得她今天大概是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