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札(修改版)》梵可经

3、公寓与训练营

　　我和妈现在住在公寓里，3０来坪大，虽然不算小，可也说不上大，两个人加一条狗刚刚好，阿德，西德纯种狼犬，２月前进驻公寓，原来它一直待在大宅里，因为妈妈这两年暂时定居，待在公寓的时间长了，所以把它也一道接过来了，我曾亲眼目睹它的出世，十分喜欢它。
　　阿德，你可以把它想作亚里斯多德，也可以当作康德。不用说，这名字是我亲爱的母亲大人亲赐的。
　　我也一样，虽然必阿德早住这公寓，可是以前没能住多少时间，今年是个关键时期，我想完全扎根当个爱家族，再也不想过集体住宿生活了，即使是一人一个单间，可时间不能自主的日子让我痛苦得把宿舍给拆了。
　　我征询房东大人，是不是可以让我长期住宿。
　　“好啊，我不反对。”
　　“真的。”
　　“交住宿费就可以了。”
　　“……我没钱。”
　　“用身体交房租，干活抵债吧。啊，对了，我胃已经好多了，你晚上买点材料煮火锅吃吧。”
　　“汪。”瘟狗也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叫唤一声。
　　“听见了，阿德的狗粮也快吃完了，你顺便买回来吧。”
　　“……”
　　“下午我要出去，你没事就把家里打扫一下，一周没动，都积灰了。”
　　“……”
　　有时被这一人一狗支使累了，我常萌生念头：有钱的话，我一定自己出去租房子单过。
　　可真正想来，搬出现在这个家自己也是舍不得的，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和母亲一起住了那么久的地方，２年的周末母女生活，对于普通家人是稀松的事，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的珍稀。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她总是一副寡情薄幸的样子，不乐意的时候可以一星期都不开口说话，据她自己说她八字就如此，生来六亲淡漠，自私自利。
　　据说，当年我的外祖公，也就是妈妈的爷爷去世时，还是学生的她听到消息后的反应就是——“哦”，然后爬回床上看小说，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解释说：“没感情就是没感情。”
　　知道这件事后，我再也不敢再问：“妈，如果我有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如此这类问题。我怕得到的答案只会图惹自己伤悲。用旧事来回答我的问题，已经很给我面子了。至少不正面的回复让我在心里还可以偷偷的幻想她会为我流眼泪。
　　１６岁以前我和母亲大多时候都是分开的，每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３个月，分开时我们要说些“母女俩的贴己话”只能偷偷的发Ｅ－ＭＡＩＬ（我是电脑玩家肯定和我７岁就会发邮件外加湮灭罪证有很大关系）。
　　要解释这种情况很复杂，我先大概说一些，具体细节部分以后再慢慢补充，有这么个母亲让我“实际”的状况备加复杂，不过我是感激的，尤其是当我看到我的同辈亲戚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的时候，我都不由得打个冷颤：幸好我妈是个为了自己，不怕麻烦用尽心机的人，而我又是我妈生的，万幸！万幸！
　　我的家族，就像小说里形容的权贵之家那样：有权有势，黑白通吃，影响力遍及经政、娱乐、□□各界……有时候我怀疑，街头卖热狗的都有可能是家族的成员，不是我多心，而是这家子人太恐怖（我心里十二分拒绝承认是他们一员）。有人说富不过３代，可在莫家，完全不必担心。
　　现在就来爆“内幕”。
　　总的说来，莫家分两部分，上白下黑，各尽其职，各营其利。家族的孩子在１６岁前是和父母分开的，集中住在一起生活、学习、玩耍……争斗（简直就是纳粹军队的培养方式）。在这里，新一辈孩子会接受评估，１６岁被决定今后人生的走向：是黑是白，是贵是贱。家族核心人物的孩子又更特殊一层，血缘被纳入评判的标准，父母的不同注定了孩子的阶差，先天的优势是无法用“人生来平等”的口号抹杀的，你想要摆脱困境，行！给你机会，１６岁以前自己奋斗。每２年一次的淘汰，形成的优劣格局几乎就是今后实际中的等级结构，如果１６岁你还趴在下面残喘，谢谢，上面位满，你就自各个在那慢慢喘。
　　血缘的亲疏在莫家很重要，遗传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天才的儿子是蠢材的几率太小，加入白痴爸爸生下一聪明的女儿，不用想，这个女儿的妈妈智商肯定不会低。基于这一原则，莫家的后代繁衍是很受控制的。你爱朝三暮四、水性扬花，没关系，只要别种子外泄、引进劣品，结婚前随便玩，可一旦结婚，抱歉，在有指示更替前生殖伙伴不可改（要么你认定的人符合要求，要么你等着接受配对）。忠贞？莫家的人不会在意你的精神出轨，在意的是孩子要父清母明，保证血统完美，质量合格。一旦□□成功，头胎孩子诞生后，ＯＫ！任务结束，交出孩子，以后夫妻之间的私事就自己处理，至于以后出生的孩子，经验证后再做分配。所以，“孩子集中营”里也是等次分明的，姑且称为Ａ、Ｂ、C类。我目前在中间的 B 营。Ｂ营里的血统有纯的有混的，今后发展出来的自然有优有劣，可总的来说各方面待遇是不及纯种的Ａ营的，况且２年一度的升级包括了Ｂ、C到Ａ的晋升，所以除非刻意自毁，莫家短时间内是没有危机的，优胜劣汰机制在莫家运行情况良好。
　　至于我的身分，咳咳，要讲明白有点难度。

　　“夫人。”威廉走过来，有些迟疑。
　　“有事？”古澜梵左手拿书，右手轻拍女儿，米洛一向轻眠，晚上也常常惊醒，只好尽量在白天让她补眠。这两年来自己尽量抽时间陪她，可仍旧是聚少离多，婴儿期的阴影是根深蒂固的，只能慢慢地扶平这创伤了。
　　“从主家打来电话。”
　　“主家？什么事？”
　　“……米洛小姐已经５岁了。”
　　“我昨天才陪米洛过的生日，你不用提醒我，我还没这么健忘。”
　　“不，我的意思是主家通知……明天把米洛小姐……送过去。”
　　“送过去？……啊，对了，米洛已经５岁了。”
　　“夫人？”
　　“……嗯，我知道了，你吩咐下去，帮米洛准备一下。”
　　“是，夫人。”管家松了口气，退出了房间。
　　古澜梵低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女儿，轻檫她额头薄汗，９月午后的天气仍是闷热难耐，只有从落地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带来一丝秋意。
　　轻叹一声，多年不接触那个远在天边的主家，竟然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不，应该说最初她就没在意过，可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哎，自己的六亲淡漠看来并不是那么彻底。
　　照莫家的说法，自己是属于“外来配给”，对莫家的事了解再多也只是表层，知道的说起来其实就是２件事：
　　１.不要插足莫家的事；
　　２.孩子５-１６岁是与母亲分开，送到主家和家族其他孩子共同生活，虽然周末可以见面，但这段时间内按规矩，母亲是不能干涉主家对孩子的教养的。
　　当时只想着如何从一团混乱中脱身，爽快地签下一纸合约，生下米洛后就立刻离开莫家周游世界、独自旅行。没想到３年后偶然一次回到这儿却发现在这个尊卑分明的大宅里，身为少主人的女儿不但没有得到一点点的快乐，反而像受虐儿似的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每天每天被迫接受一个不清不楚的下人的恶意。可作为母亲的自己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别人呢？她没有把握可以日日相对的几年时间，在米洛到主家后，要想弥补这孩子，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自己又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她向来认为：来到这个世上本身就是一场痛苦的磨难，而把孩子带来这个世上的母亲更是一切痛苦根源的制造者，减轻这种痛苦到最低限度是一个母亲唯一能偿还的。然而身处这其中清楚体验着这痛苦的自己却……对自己的孩子做的，不仅把她带到这个罪恶的世界，而且从她痛苦历程的最初就再度成为了新痛苦的制造者之一。
　　米洛，从出生就遭受磨难的孩子，是她这一生最大的不能漠然。
　　就当是补偿她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婴儿期所受的磨难，消除她最大的罪恶唯一的方法就是让米洛活着时可以发自内心说出“幸福”两字，至少不要和自己一样。这个因自己的自私而要承担自己的痛苦，历练红尘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最大限度的随心所欲的生活。这也是她能够对这孩子做的唯一的补偿。
　　让米洛为自己而活着。这是自己身为母亲的责任，也是今后人生的重要的一部分。自己这种自私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妈妈。”
　　“醒了，米洛。”从沉思中清醒，古澜梵慈爱地看着女儿，这两年的时间，米洛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字一字的说话，虽然仍旧惧生，但私下和自己说话时已经好了很多。
　　“恩。”米洛揉揉眼睛，敏感地感觉到母亲不同于往日的凝重，“妈妈？”
　　“米洛，明天，你就要到主家去了，一直到１６为止，都要住在那里，不过，你周末可以回家。”
　　“……妈妈，你不要米洛了吗？”
　　“笨蛋！”慈爱立刻消失，一记扣杀。“这世界上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了的，至少你是这样。为什么到主家去，明天在路上管家会告诉你的，你要记住的是，明天开始，你会和许多孩子生活在一起，虽然见不到妈妈可能会让你很孤独，可是你还是要开心。知道吗？”
　　“恩。”
　　“你到那以后，事事都多留意，但是不要去管别人的事，即使遇到十分不忍心、很难受的事情，也不要做任何让人注目的事，不要在高处，也不要在低处，还记得吗？中规中矩。”
　　“恩。”
　　“……啊，稍微低一点也不要紧，可是绝对不要高啊。”
　　“恩。”
　　“哈哈，恩恩恩的。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完全明白，总之，你现在就先做到‘中规中矩’好啦。”
　　“好。”
　　“呵呵，换词了，不过，以后别换这么快，多说几次也不要紧。”
　　“恩。”
　　“哈哈，对对，就是这样。啊，还有，把那个带上。”
　　“那个？”
　　“对，以防万一，小孩子还是把字典带上吧。要好好学习啊。”别有意味的朝女儿笑笑。
　　“恩。”

　　其实我小时侯真的很倒霉，现在说什么都可以云淡风轻，一笑而过，可忆当年和实际的日子究竟是有极大的区别的，回忆中的几分钟在现实中是几年的煎熬。
　　到训练营最初的日子里，我几乎又缩回了３岁时的壳里，不爱说话，总是躲在角落里，无法适应自己的周遭一下子多了无数的陌生人，母亲温暖的怀抱、软软的细语就如同来时的骤然，一瞬间又消失殆尽。仅仅两年时有时无的爱护的可信度太低，５岁的我陷入恐慌中。
　　害怕的孩子、胆小的孩子很快就成为了部分人的欺负对象。
　　我本是Ｂ营的孩子，可不到三日，我就被拎进了Ａ营。原因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和我的父亲进入权力核心有关，子依父贵，自然的我就免了一道很很很困难的测试，直接进了Ａ营。可我一点也不高兴，正是因为这三日一晋，我无辜地被一堆一堆的人敌视：Ｂ营的有机会上攀的人恨我这种低能儿轻易地晋级；Ａ营的则认为我是混进的Ｂ营杂牌。强者看不起懦弱的我，半吊子的当我是戏耍，底层的没工夫搭理我，教官视我为未来的下层服务者，高班瞧我作今后的脚底废料石。
　　还好，很快，我就因为测试不合格，被踢回了B营。
　　鄙视增多了，无聊者的欺负依然在继续。同期那些有志者眼里根本就没我，他们忙着为自己的前途争取最好的有利出发点。可有小部分平庸的孩子在我身上找到了共同点，和我走近了。
　　我——废物、出气筒、垃圾、没前途的空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功课的负荷增加，我的个人时间多了起来，同期的大都升级了，后期的和我格格不入，也就是说和敌视我的人见面的时间大幅度地锐减，于是，我发呆的时间变得长了，开始更多地想念起母亲，想念暖暖的沙滩，想念每日的午后睡前故事，长袜子皮皮的故事还没听完，妈妈上次讲到哪儿了呢？皮皮要去找她爸爸了，那个当上国王的爸爸。
　　是不是等妈妈当上国王时，我就可以回去和妈妈在一起了？孩子的我忧心忡忡：我没有皮皮那么厉害，有好多金币，会做馅饼，能把一匹马举起来……我只是一个很笨很笨的小孩。虽然，管家爷爷说家里的孩子都要来这儿，可是，他们都比我厉害，他们的妈妈都会来看他们，要不就送好多东西来，这么久了，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果然，是讨厌我了吧，或者，又把我给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