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千日醉 ...
-
宋玉俍普一进门便首先看到他。一袭素袍,看着身体还是不好,神色苍白单薄,总是很冷清,又总是很忧郁。她看傅铭雪一直是温文的人,待人接物不失温和,言语说话也是温柔,对他周围总很冷清闹不怎么明白,觉得旁人对他应该是多有偏见。她怎么想到傅铭雪是独对她温柔的呢!
她根本不知傅铭雪是多么让人不能亲近的一个人。在旁人眼里他高傲冷清又不好相与,是很清高的人,而官场里混迹的人大都不喜清高的人,与陈孝廉书生气的清高不同的是他孤僻又尊贵。他的母亲敬敏长公主是先皇的长女,先帝在时最得疼宠,嫁的是吴国唯一的异姓王爷傅妙林,爵位世袭罔替,给的封地也是富饶美丽的赢州,那时,镇南王府可说是恩宠无两的,直至现在的皇帝登基。王爷去世那年傅铭雪方九岁,作为镇南王世子被皇帝请至帝都做客,孤身一人住在偌大的镇南王府,这个挂着皇帝钦赐烫金匾额的地方。说做客不过是皇帝的门面,他是一个质子,这在上京是无人不知的。
十八岁那年他本该承爵,却迟迟不见皇帝下旨,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皇帝要对镇南王府下手了,连傅铭雪都觉出皇帝眼中的冷意,最后是她母亲,那个睿智坚强的女人为保她亲儿的性命千里来京。那时,敬敏长公主病容奄奄跪在皇帝面前痛哭,说,姐姐的儿子自小身子不好,相士说恐是没有承袭王位的福分,请求皇帝削了傅家的爵位收回封地,只铭雪这孩子待不起这龙气兴旺之地,因而身体不能有起色,南方气候温润是更宜于养生的,她想接傅铭雪回赢州,也好能母子长伴相持。
皇帝这时方伸手扶起跪于身前的姐姐,对她说,铭雪与王位无缘乃是天意,朕虽天子却也不能违背。
敬敏长公主是流着泪的,说,谢皇上体察……
皇帝握着敬敏的手对她说,如此,朕与妙林的情分还是在的,他的儿子朕不忍苛待他,便封了信阳侯吧。
敬敏说,怎能是苛待呢,铭雪是皇帝的亲侄儿,皇帝待他好,他们母子是知恩的,不过是做母亲的对儿子太想念。
皇帝说,赢州朕是断断不会收回的,还请姐姐放宽心,回赢州去好好养病,说朕对铭雪很喜爱,想到这一去赢州,山迢路远的并不能像在上京这般常见,便再留留吧!朕有私心,所以便要辜负姐姐。说罢便命太监上来扶了敬敏长公主下去。
这几年,皇帝像并不想起自己这个侄儿,既没召见也不教他回去赢州。由此可想,傅铭雪的处境是不可能好的。能让他出信阳侯府走一走的也只是宋祁兄妹和太子李谈。
李谈却是皇室宗族里少有的敦厚,这样的人做皇帝是会造福于民的。
再说在千日醉,因为这几人时常狐朋狗友一起吃酒,于是私下里彼此从不拘束,而这句话尤其在太子李谈身上格外体现。
看见兄妹俩进来,李谈最先说话,“子瑜,你们可是来晚了,要罚酒!”宋祁闻言先是一笑,“太子说的是……按你看该罚几杯呢?”李谈心中一跳,他那样笑,总要是有人倒霉,现在仿佛依稀可能也许……是他?李谈谨慎了些,而后看着宋祁的神色斟酌道,“……那便三杯?”宋祁笑得眉眼都微微弯起看着李谈,太子爷立时感到手臂上的毛孔都竖了起来,他犹豫道,“其实,方才,我是在跟你玩笑……我们……”我们不必当真。
宋祁打断他,“怎能呢,让人久候本就该罚,难道不是吗,太子?”
太子说:“啊!”眼见着宋祁手脚麻利地给自己斟了三杯,从容不迫地喝下。
“太子可是真拿我当兄弟?”
“这自不必说!”
“说得话可也作数?”
“作数!”
“若我不曾记错,这是第一回太子侯着子瑜,可是有错?”
“没错……”说到此处,太子便有些歉疚,微微垂下头。
“那……太子便请吧!”
“啊?”李谈方一回神便看见桌上不知何时摆满了酒杯。
宋祁笑得更温和了,对李谈说,“依我看,千日醉的三年藏酒还不够太子罚的呢……”
太子于是开始试图转移话题,“今日天色其实不错!”
宋祁也随太子视线看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密密遮遮,连半个太阳也是没有,实在看不出这样的天色好在哪里,于是宋祁问他,“那,太子看是妙在何处呢?”
“妙在……”,太子顿了顿,“妙在……”
“……啊!”太子一击掌,容色顿悟的样子,惹得宋祁微挑了眉更看向他。太子说,“……玉俍同铭雪是许久没见了吧!”宋祁拿眼角看着他,想看看这人还能编出些什么话。
那边宋玉俍原本在和傅铭雪说话,突然在他们嘴里闻见自己的名字,于是侧过头看向这边。太子挥了挥手,示意没她事儿的。继续跟直勾勾看着他的宋侯爷说,“我记得玉俍也是上过贡院的吧,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子瞻……子瞻!”太子喊陈孝廉的名字。这时酒菜还未上来,傅铭雪他们是在窗边的茶桌那里喝茶吃点心,而陈孝廉则是在摆弄棋局,听闻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直是沉溺于自己世界的他才抬头去看,这时李谈在问他,“……子瞻,你可还记得宋家的小妹,以前曾和你上贡院的那个?”
陈孝廉低下头苦思,想着宋家还有一个小妹?为何都不曾听子瑜说过?遂眉头越发紧簇。
只听宋祁蓦地轻笑一声,凉凉对着拼命插科打诨的某位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您说的该是陈侍郎家的玉儿小姐吧,我们家阿俍可是从未上过贡院,您也忒是贵人多忘事……”
咳,宋侯爷您傲娇了吧语气忒嘲讽了吧也,人家好歹也是正宗太子爷,咱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迎着宋侯爷的炙热目光,太子低下头作沉思状,脑海里开始拼命翻腾自己作为小太子的时候那为数不多的记忆,然后他终于想起来宋玉俍为何没去读贡院了。
那天,镇国将军给小玉俍请了授课师傅,想叫女儿先适应适应今后的读书生活再去贡院。
第一日,教三字经的陈师傅没了胡子,直说羞于见人,宋阙无法只好给女儿换了个没胡子的。
第二日,没胡子的李师傅拐了腿,说让宋将军另请贤人。
第三日,善于教习的蔡贤人蔡师傅来到宋府给小姐教学,于傍晚发现被扒光衣物吊于后院的歪脖子树上……次日便不见再来。
宋阙于是觉得可能是孔孟之道不得宋玉俍的喜欢。
第四日,来人是闻名京师的女红大家冯师傅。冯师傅举着满是针眼儿的双手跪在宋将军跟前哭,说永不再动绣线了……
第五日,教习礼仪的方嬷嬷被丫鬟发现埋于宋府花园儿里,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儿,发现时已是脸色铁青,差点就是要一命呜呼去见老阎王。
第六日,刘师傅……
第七日,张师傅……
后来,便没师傅了,贡院也是死活不愿这小魔王来,生怕仅存的几个硕果也要被这小魔王摘了去。
于是乎,宋玉俍是从未上过贡院的,那便果真是此玉非彼玉……
正当太子爷竭尽脑汁的想该怎么去逃过宋侯爷这一关时,耳边突的响起一声极尽愤愤之情的惊叫,“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