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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襄阳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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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襄阳侯
我们的襄阳侯宋祁此时正坐在镇国府正厅的红木太师椅上,捧着茶蛊品千金一两的豆蔻绿螺。宋玉俍在外头纵马,他其实是知道的,但一则皇帝非但无发话处置还一味袒护的态度教人暧昧不清,二则这放纵惯了的小马驹关太紧实了难免要憋坏,于是他也乐的装看不见,想着让京畿府头疼去吧,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这小姑奶奶莫要闹得太欢实。
此时,宋祁一口茶还未下肚,耳里就收进了细碎的银铃和某人不掩气怒的脚步声。在外野了几年,不仅把边城不男不女的衣着学了个遍,连言行举止都不似京里女人婉转了,身上总要挂这些个不三不四的腌攒东西,真真是教人头痛。
宋祁放下手中茶盏,心道这蛊茶是品不了了。略一抬眸便映入宋玉俍上下翻浮的火红衣摆和一张不掩气怒的脸。他倒不知京里仍有这般不长眼力的人,敢于去得罪这女霸王。
于是他这样问她,“你这又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怒气冲冲,还要不要让人好过。”宋祁虽年岁不长,却是久于高位的人,于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对人说话也总是不动声色。他这样的问话声色淡淡不带苛责,却自有一番长兄的威仪在,这时候,即使是宋玉俍也是不愿多做违背的。
于是宋玉俍变更了本是想要往后院去的脚步子,挪至襄阳侯宋祁右手一侧的黄梨花木椅,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茶桌上宋祁方品过的茶水便欲要牛饮一番替自个儿降降大清晨上来的火气。宋祁凝聚了眉,迅速抽了扇子打落她的手,方要开口责怪她不懂规律,便听得宋玉俍一声痛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宋祁当即,脸色一沉。在上京这显贵一圈里,都盛传说襄阳侯平易近人,温文敦厚,又难得的不会骄傲自持,没有沾染世家子弟的坏习气。不管这是否是人家碍于情面的恭维话,宋祁在外确实一向是表现出恭谨有礼,鲜少有翻脸的时候。可这并不就是宋祁没有威信了,反而在他面前,向来没有人敢对他放肆。他一沉下脸不笑的样子是很让人觉得可怖的,连宋玉俍这样大胆无所顾忌的人也要犯怵。这就是宋祁之所以能管得住宋玉俍。
现在他沉了脸,对着宋玉俍说,“……我看看。”宋玉俍连表示闪躲都尚且不必,便被宋祁拿住了腕子,放与他眼下看。这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甚至于之上的一小片指甲也要遭受极妥贴细致的保养,可现今却添了伤,虎口处一片撕裂的痕迹,看样子是马缰子拉得太急伤到的。
宋玉俍被看得不自在,她自己实在不觉得这算什么伤,她是看过她父亲在战场上受的伤,无一不是比这重的,可她又很清楚,她哥哥宋祁最是心疼她,对她护短,他是最容不得她受伤的,即使是自个儿伤了自己也是不得允许。他并不像人外表现的那样体恤人情,相反,对于无关之人最是冷酷无情,只是他很少在人前显出这一面,旁人是不知他的无情的,得罪他要远比得罪那些小人可怖多。
而恰恰于他眼里,恐怕除了妹妹宋玉俍便也只有信阳侯傅铭雪尚能夺得一席之地,其他论谁且都是沙砾,是可以狠心对待的,是论有用无用再来相处的。
他便是这样狠心的人。
可他对宋玉俍,对他这个世间唯一的妹妹是真的好,掏心掏肺的好。
宋玉俍这时想收回手,却被她哥以更紧的气力将手腕拿住。
他说,“没有人的命,尚能比你矜贵。”宋玉俍是不喜欢这样类似的话的,她从战场上知道人命大都一样,心口被戳一刀就都是要死的,连她爹,这个于她眼中的大英雄也尚且如此。只不过个人有个人的身份,要照着自己的身份去活,尊卑是刻在流淌的血液里的。她只是对人命不喜太漠视。她其实还天真,不懂险恶,她哥哥和那个已然去世的爹爹对她保护太好,已至于她这个年纪还会对人善良天真。
……
这时候,旁边早已有惯会看主子眼色的下人端上清水和上好的伤药,而后默默退至门外。
宋祁垂了眼,拿布给宋玉俍清洗,要为她包扎,手法是极娴熟的。小时候宋玉俍便不是个安分的,总是要让自己受伤,这时都是宋祁这个哥哥来照顾包扎,父亲不在,他从不会让妹妹的事假以他手,以此可见他打小便是个对妹妹疼爱的。
宋玉俍心里存着理亏,闷不吭声地伸着手任她哥动作,只低低唤了声哥。
宋祁没同她说话,扔了湿巾,上好药给她打绷带,脸色也渐趋缓和回来,显得温润如玉,并且放轻了声音同她说话,“今日约了几个朋友往千日醉吃酒,你可是要去?”
宋玉俍摇头,“你们几个男人一起吃酒聊女人,我去凑什么份子……”
“……口没遮拦的,”宋祁拿眼角眄了她一眼,往她手上扎个结,“你都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大姑娘也眄了她哥一眼道,“我并不想去,你知道那些男人明明看不惯我的打扮作风,却还要假意奉承,说那些个违心的话讨好我,连'俊俏风流颇有乃父之风'这样的混帐话都出来了,一群群的都只长了猪的脑袋……让人白看了笑话!”宋玉俍此番话说得是气哼哼的,她是好强不错,但到底还是个姑娘,有哪家的姑娘会被形容成男人还面不改色!皇帝的银两养的俱是一窝蠢货!
宋祁白玉般剔白的手指执起下人新沏的豆蔻绿螺轻呷一口,复又放下。其实被他知道在他妹妹背后嚼舌根的人他都要冷落,但此时,他却要借机说她几句,好教她吃鳖,“瞧你打扮得像个蛮夷之邦的女孩子,不疏妆打扮,不爱护容貌,这京里还有哪家姑娘跟你似的狂撒野。”
“……你既说对那些个男人的眼光不在意,难道还真怕那几句不在心的奉承不成?”
宋玉俍在此时是偏不上当的,“说了不去便是真不去,你再如何说都无用……”说着还拿眼角觑她哥,表现的对她哥的哄骗手段很嘲笑。
宋祁见状一声嗤笑,唇微挑,道,“你不想去,我还能让人绑了你去不成,我还不至于傻到求你去给我长脸,只不过是铭雪昨个儿才从赢州回来,说是许久没见着人,想了呢!”说完便半垂下眼睑戏谑的看着方才还是信誓旦旦说着不去的宋玉俍。
大姑娘恼了,差点儿便要扑将上去好好给她哥来一下,好教他知晓做人不能太坏心!但最后却只得咬牙狠狠给她哥撂狠话,“笑话!我宋玉俍长成这么大,还从未怕过谁呢!”
宋祁饮了口茶点头道,“哦,那便好。”面上则是一副欺诈世人的温文而正经的模样。
宋玉俍也冷嗤着嘲笑他,“哼,伪君子一个……”
…
马车前的棕马打了个响鼻笃笃的停下,锦缎的车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襄阳侯宋祁一弯腰,蓝色的云锦绣线袍角消失于帘下。宋玉俍绣了花的红色缎子同她哥的袍子样式很是相似,只不过多了几分女子味道,以宽带将腰束得柔韧纤细。她一手撩了袍角便要跳落马车,却见她哥转回身为她递了手,不由分说地扶住她,于是宋玉俍只得从善如流学了那些名媛淑女的样子缓步踏过小矮凳,下马车,她因做了这许多身上别扭的不得了,心想这类婉婉袅袅娉娉婷婷的官家女子作风真真是要命。可她哥这个心思恶毒的官家男子竟于出门前上缴了她的蛇鳞鞭和宝贝红霜,扬言此去若是再给他“长脸”,便要在祖宗祠堂贡起她的鞭子卖了她的红霜,叫她在府里绣一个月的长亭牡丹图,直至花像花叶似叶,而不是一堆堆五光十色杂七杂八的线疙瘩。
小二迎进兄妹二人再引了厢房便退下。宋祁推开门,人已坐齐了,只待这兄妹二人。有太子李谈,幼时一起读过贡院的陈孝廉,和信阳侯傅铭雪,一个阳春白雪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