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侵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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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海尔再次看见克莱尔的时候，是两个星期以后，在慕尼黑公共图书馆。
诺大的图书馆，数十个场馆近几千个座位，米海尔从来没想过偶遇什么熟人。但是克莱尔的那张桌子，真是让人想无视都困难，只桌面上还不够不够、连周围的地面上都堆满一摞摞书，人来人往都会朝着埋头于书本的少女看一眼，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与前日神采飞扬的比起来，此时的少女只能用状况极差来形容，通身银线勾花的黑色连衣裙，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面容苍白，活脱脱一只刚从棺材里苏醒的吸血鬼。另一侧的桌角站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米海尔猜测，大概她就是克莱尔时常念叨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看上去比少女更加忙碌，左手托着一只消音过的照相机，右手不停地翻动书页，一张张地拍摄过去。
忽然，计算中的少女停下笔，焦躁地抓抓头发，“这里导轮过弯道时的滚动摩擦力要怎么计算呢？我还不知道要选半径为多少的圆，要选哪种材料，限定条件写不出来啊，啊，头疼死了。”
拉开克莱尔对面的椅子坐下，米海尔依然不见少女有丝毫动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近看才知道少女最近的工作量有多么庞大，几大本车线订好的草稿纸已经写满，密密麻麻是各色彩笔推导出的公式，大多数的式子里都有被删涂改写过的痕迹，重要的地方不但被红笔勾出来还有详细的小字批注。
除了惊叹还是惊叹，米海尔见过很多勤奋认真的人，像克莱尔这样的还从没见过。
克莱尔受到干扰后抬头，看了半天的眼前人，才有一丝反应，“米海尔？”
“克莱尔，你……”话说到一半，米海尔就觉得周围几道视线聚拢过来，图书馆内太过安静，实在不适宜进行交谈，“出去说话。”
米海尔人走到了门口，看见少女还保持着自己出去时的姿势，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忽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只好折回身，亲自将人从屋里拖出来。
被屋外强烈的太阳光刺激的瞳孔一阵紧缩，克莱尔觉得自己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活着的感觉。找到一处树荫遮挡的草坪，两人坐下。
“看了你的设计图，想法太多，计算量也太大了，你还来得及设计出来吗？”米海尔有些为状态糟糕的少女紧张了。
克莱尔不答话，只懒洋洋地躺下，看见头顶满眼的绿色，恍恍惚惚地想着，这是苹果树吗？不知道我被苹果掉下来砸一下，是不是也变成牛顿了。
觉得自己被无视了，米海尔伸指在少女眉心一弹，“回神了，你的车子设计的怎么样？”
好像有点头晕，克莱尔甩甩脑袋，清醒了些，惆怅道，“我对材料一窍不通，只能到图书馆来查论文里的数据，模型越算越复杂。上个星期，我好不容易把模型建立好了，又花了一整晚时间来编程序，我就知道一台电脑跑不动，结果两台电脑联机运行，还是死机了。”
“后来呢？”光用听的，米海尔就觉得这段时间非常艰苦。
“现在的模型是六台电脑联机在跑，昨晚我把程序输进去了，反正今天早上起来还是没有结果，也许回家的时候就有惊喜了。”
“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克莱尔有些苦恼，自己的形象还是非常重要的。“我看上去像熬夜很久吗？不用担心的，没有特殊情况，玛格丽特每天都逼着我在十点前睡觉。”
米海尔没作声，一直过了很久，久到克莱尔已经歪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推醒身边的少女，米海尔作出决断，“克莱尔，明天你还来这里，我把图纸带来。”
“什么图纸？”克莱尔迷迷糊糊还不清醒。
用很随意的口吻，米海尔说出让少女一个激灵的话，“我车子的设计图纸，你在那个基础上改吧。”
“那怎么可以。”克莱尔想都没想一口拒绝。
“克莱尔，你做的非常出色，可是我不得不说，你现在是在用一个月发明一辆目标跑出最大速度的赛车，而我们的工程师可能会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完善车上的一颗螺丝钉。你需要一个模板，把你的想法加诸在上面，把你最擅长的发挥出来，而不是被你不了解的所困扰。”
克莱尔低头想了想，站起身，“如果要模板，我可以上街模仿那些成品，满街跑的都是，赶时间，我喊玛格丽特一起去收集数据了。”
米海尔没再阻止，无奈地双手搭在脑后靠在树干上，看见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好像为少女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事实证明，克莱尔又一次习惯性地高估自己的分析水平，把所有问题想的过于简单，实际的操作的复杂程度，早就按着几何级数向上翻倍了，尤其是在科技太落后，各种分析器材跟进不上的情况下，神也无能为力。
克莱尔随手撕碎了两张街拍的照片，远远地撒出去，看着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抱着枕头使劲地拍打了一阵，直到全身脱力，躺在软软的床垫上滚来滚去，克莱尔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玛格丽特，我想找米海尔了。”
玛格丽特无奈地摇摇头，将克莱尔塞进被窝里，“那就明早去找人家吧。”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他，到他住的宾馆楼下等吗？” 克莱尔可怜巴巴地回道。
“他住在哪家宾馆？”
“四季酒店。”
“也许我们可以打电话到酒店问问。”玛格丽特找出厚厚的一本通讯录大全开始查找，接着拿起壁柜旁的电话座机，整个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手抓起听筒，很快又退缩了，“可是我今天下午还信誓旦旦地说不要，现在反悔了会不会不好。”
“事出有因嘛。”玛格丽特安慰道。
克莱尔噼里啪啦按键，拨通了酒店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您好，四季酒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好，我是Claire Von Brentano ，可以帮忙转接一下米海尔弗里德利希冯魏茨泽克的房间吗？”克莱尔努力地克制自己声音不要发抖，好像作用不是很大。
“请稍等——”
“Claire！”
听到熟悉的声音，克莱尔松了一口气，“明天把你的设计图纸带过来，不许问为什么。”那头隐隐传出闷笑声，少女差点直接挂断电话。
“我会的，你放心吧，早点休息。”米海尔这句话说的真是意外地安全感十足。
“嗯，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克莱尔觉得自己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自己果然是堕落了。
对于慕尼黑研究所的少年们，三个星期前的业余活动，一直是期待瓷娃娃每天不同款的洋装以及她仿佛来自外太空的赛车创意。
自从克莱尔被米海尔拐走以后，不得不说，整个研究所似乎也终日被乌云笼罩，气氛严肃、压抑和藏于这些外表之下的一点即燃紧张。
今早，克莱尔的出现，大概就像春风化雨那么及时。
“早安，休米。”少女眼里除了休米，其余都是土豆，背后的一众少年默泪。
休米回以克莱尔一个微笑，“早安啊，你的新车成功了？”
“对啊。”少女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看清少女献宝似地递上的新车，休米的瞳孔因惊讶而剧烈收缩，“Kaiser？”
轮到克莱尔吃惊了，“他叫Kaiser，好霸气的名字。”随即有些懊恼，“我居然忘记问了米海尔了。”
“米海尔帮你完成的？”
克莱尔郁闷，“我只是参考了他的图纸，明明改动了很多，就那么像？”
休米只是笑笑，没在回答，看见手里的车，心念一动，“一起跑一圈吧。”
看见少女沮丧得具线化的耳朵都垂下来了，休米真的没有虐人虐出快感，很好意地出言安慰，“这是一辆很厉害的高速赛车。”
“可是为什么好像会比休米你慢很多？”收获一枚夸奖，克莱尔没有觉得太开心，新车的出战又失败了，所以第一次一定要找个好对手就是这个道理。
“克莱尔，过弯道时候注意跑法和技巧。”
回忆了一下比赛的全过程，休米觉得克莱尔最大的问题出在弯道上，好像只会向前冲。虽然完全看不出来，少女本人是这种风格的赛车手，很奇异的矛盾体。
“我不懂，我的赛车又没有CPU控制，在赛车成形时，零件已经固定就意味着跑法固定，唯一的变量是我放车时的倾斜角度以及跑道本身的不确定因素。所以这两者就大概是你说的，技巧？”这是克莱尔自从遇见四驱车以后，纠缠心底至今的问题，换句话说，既然车子已经固定，换不同的车手真的会有不同发挥？
“新车的缺陷在于零件彼此没有完全磨合，即使没有技巧，你也要让自己的车子熟悉它自己的跑法才行。”
没有过多地纠结于克莱尔提出的问题，有些他确实没办法回答，但是休米再次非常直接地挑出少女思路的弊端。至于，克莱尔能听进去多少，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谢谢。”克莱尔很诚恳地道谢，心下感激，因为有米海尔、休米他们在身边，自己才会如此迅速地成长着。
所以为了要好好地感谢他们，一定要拿到德国第一才行。
“咦，小狐狸也跟你一起出来了吗？甜品店居然让进了？”米海尔挖了一勺巧克力冰激凌蛋糕，幸福地眯起眼睛。
“狐狸喜欢在家吹着空调、吃玛格丽特做的点心而不是陪我出来晒太阳，但是这几天玛格丽特打扫房间，说家里全部是狐狸掉的白毛，于是他就被扫地出门了。我是塞进包里带进来的，额，果然一包的白毛。”
听完少女的抱怨，米海尔不厚道地笑了，“为什么不给他取一个名字？”
“取名的话，狐狸会被束缚吧，他就像这样每天奔跑在草地上就好了。”这是克莱尔对狐狸的全部期望了。
“没有区别吧，名字只是你对他的心意而已，传达你对他的爱，所有的小动物对此会很敏感的，如果没有名字会觉得无法和别人区别开，而感到不开心。”米海尔带着灿烂的笑容，说出与黑狐狸亚历山大相处时得出的结论。
“这样吗？我早就想帮他起名字了，都想好了，Whitey and Fiona.”
“Whitey and Fiona，这是一个名字？”米海尔惊奇。
克莱尔挂起神秘富有深意的微笑，“两个。”如果一件东西有两个名字会让克莱尔觉得不那么孤单，好像同类一样，以两种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一者作为克莱尔，一者作为，我自己。
“车子也取个名字吧，我不想喊他Baby Kasier了。”
“Baby Kasier？”听见这个名字，米海尔手里的勺子一滑，差点掉出来。
对车子该有什么期望呢，克莱尔对着玻璃窗外发呆，惊讶地看见一只白鹰，扑腾一下翅膀，矫健地直冲云霄，“I came，I saw，I conquered！虽然俗气，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了，Baby Kasier就改名Invader and Conqueror好了。”
米海尔看不见的地方，少女唇角勾起邪恶的弧度，如果Kasier是皇帝的话，当然要侵略之，并且征服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入侵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