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驱兄弟——致莉莉娅》明泠

9、光芒万丈的初登场【上】 还是操纵一

　　清晨，浴缸里的水已经从热变温，又由温变冷，克莱尔依旧魂不守舍地把自己埋在一堆雪白的泡泡里。气泡破裂在皮肤表面时产生的机械力不断地冲击着大脑，使其可以在接下来的一天里维持一种持续亢奋的状态。
　　随意地抓起一把泡泡揉揉脸，克莱尔意图将脑子里关于的慕尼黑研究所周末的比赛和梵雅夫人周末的晚宴一起忘掉。
　　浑身水淋淋地就穿上了衣服，克莱尔一脸哀怨地走出浴室，“玛格丽特，我们明天一定得回去吗？
　　“或者等后天，夫人亲自开车来接我们。”玛格丽特无奈地找出一条干毛巾，将克莱尔还挂着水珠的长发擦干，并且在发梢的地方抹上橄榄油。
　　摆弄着自己再次变得柔软光泽的黑色卷发，克莱尔叹气，“算了，当我没问。”
　　“其实，夫人的晚宴就算缺席也不要紧，到时候，小姐想赶回来比赛也来得及。”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既然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干嘛还要这样来回折腾！克莱尔眼睛睁得大大的转头看向玛格丽特，无言地控诉。
　　“只是去见见舒马赫夫人，她刚从法国回来，是夫人最好的朋友，可是也多年没见面了，到时候小姐也能见到盼望许久的休米先生。”
　　“休米？我为什么想见到休米？”我明明昨天才见过，克莱尔觉得自己比之前更加困惑。
　　玛格丽特含笑，指指书桌上一个扎好蝴蝶结包装繁琐而精美的包裹，“小姐，你让我准备的手表还没有送给人家。”
　　“我都忘了，不过，休米也要去啊。”克莱尔觉得自己头上一直笼罩的乌云，瞬息散开。

　　叮叮咚咚的音乐从餐厅对面的广场传来，一只只木偶人粉墨登场，骑马的少女、穿着铠甲的少年士兵以及最后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魔王，尽管听不到声音，夸张的动作和场景变换已经可以令人脑补完整的剧本，克莱尔边看边笑，觉得自己这个餐馆的位置订的实在是太好了，虽然广场上汇聚了各地的游客，也一点不影响自己观戏的视线。
　　直到最后一只木偶愉快地向大家鞠躬道谢，克莱尔才意犹未尽地回神，想起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休米，周末的话你也会回家吗？”
　　“是的，母亲嘱咐过不可以缺席，克莱尔已经收到邀请了吧？”因为几只木偶人，被克莱尔晾置一旁长达三十分钟，休米已经无力吐槽，下次如果还是和克莱尔出来吃饭的话，自己一定要事先打听清楚，窗外不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收到了，可是如果去的话，会不会赶不上研究所的比赛？”这点是克莱尔最关心的事情，如果不幸被研究所扫地出门了，自己岂不是又得回家被关起来。
　　“研究所的比赛会延期，现在的比赛已经意义不大了。”早就听到一些风声，休米一点都不担心，看向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克莱尔，唇边勾起一丝弧度，好心解释道，“之前，德国的各大实验室都在研究一种可以插入四驱车的GP芯片，目的是控制马达运转。”
　　“三个月前，已经有研究所成功了。慕尼黑的研究所这次已经慢了一步，不过成品这两天也应该会寄到我们手里。多了一个核心部件，车子的各方面性能都会迈进一个台阶，这时候继续用旧车子比试，无论输赢都不能证明什么。”
　　“GP芯片啊。”克莱尔觉得自己光明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比起坐在一堆数据了画设计图，辛苦做出的成品也惨遭蹂躏；还是操纵一行行代码构建出属于自己的数字帝国，在里面呼风唤雨，更加令人期待啊。
　　为了防止自己幻想破灭，克莱尔激动地再次确认，“真的成功了？”
　　“这点你问米海尔会更加清楚吧，他可是为了GP芯片，一天三次往研究所跑。” 休米目光微闪，话有所指。
　　“这样，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一瞬间，克莱尔有些黯然，不过只要想到当他看到自己的新车时大吃一惊的表情，那点不开心随即烟消云散了。

　　用手支着下巴，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流云聚了又散，克莱尔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我以前还一直奇怪，为什么我们的研究一直在进行内部淘汰的游戏，原来是决定GP芯片的归属权。”
　　休米轻轻一笑，“也可以这样理解，不过比赛是一直以来的惯例，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每年入选国家队的推荐名额，和每年十一月份开始的联邦大赛选手权，慕尼黑研究所是拥有名额最多的地方。只有在每次比赛中脱颖而出，并且留到最后的人才能够获得这些名额。”
　　这个规则定得好，克莱尔想，丛林法则，优胜劣汰，所有这些层层选拔意义都只为了强者最后登顶的荣耀，其余的所有人付出汗水与精力却只能倒在通向终点的路上。
　　“戈林和我说，你是单纯为了翘家所以误打误撞进入研究所的，看来你是真的一点没了解过。”
　　听到这话，克莱尔眨眨眼睛，原来休米和自己家人都这么熟了。
　　“以前一直觉得失礼没问，但是我本人其实非常好奇，克莱尔翘家的感觉如何？”休米微微倾身，带着探究性地笑容看向克莱尔。
　　“其实不算翘家吧，妈妈还是同意的。”克莱尔撇撇嘴，干巴巴地解释道。
　　意外那个和自己母亲性格如出一辙的女人，最后居然会松口，休米似是感慨，喃喃道，“克莱尔，你真的很有勇气。”
　　“If you grudge the crushing of the grapes,your grudge distils a poison in the wine.”
　　（如果你们不情愿地榨葡萄汁，不情愿就会在葡萄酒里掺杂一滴毒液。）
　　背诵完纪伯伦的诗句，克莱尔异常认真的总结道，“毒液不是毒死妈妈，就是毒死我自己。”
　　休米完全为语气中的决绝而震撼，讶异地看向克莱尔，少女的眼神此时冰冷又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寂寥神色，“能够引用这种名言，克莱尔，其实你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讨厌文学。”
　　“我看的第一本书第一句话，就是卡尔维诺费尽心思地告诉我，他写的东西其实全部是我想看到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告诉我真实。这让我觉得自己在被那些作家愚弄，浪费时间于编造的东西上。”顿了顿，克莱尔好笑自己居然认真起来。
　　吸了一口杯子里的橙汁，克莱尔对着休米狡黠一笑，“而最值得肯定的就是，‘苏格拉底、释迦摩尼和默罕默德不过是二流，真正的一流人物永远在沉默。’”
　　克莱尔微颤的尾音，立刻，被休米灵敏地捕捉到，“所以，克莱尔，你在暗示，你就是那个永远保持沉默的第一流。”
　　克莱尔垂眸，掩去褐色眼睛里幽暗的光，“如果就是如此的话？休米你怎么看？”
　　少年略吃惊地皱眉，思索了片刻，肯定地答复道，“我会很欣赏吧。”说完，少年带着自傲笑容对上克莱尔的目光，紫眸里一片清澈，灼热的温度，胜过七月天的太阳。
　　“抱歉，时间到了，我要先走了。”被少年的眼神杀伤，克莱尔带着逃跑意味匆匆离开。
　　推开旋转玻璃门的瞬间，克莱尔回头再次看向，正处于光影交汇位置的少年。最完美的情人，任何时刻看向他的眼睛，都只会倒映着你一个人，原来是真的。

　　装扮华丽的少女沮丧地站在门后，远远地看着笑闹作一团的同年人，深感自己无法融入。
　　而处于宴会中心少年，带着浅笑，并不言语，所有的人却都像被磁力吸引一般聚拢身边。
　　正和人愉快交流的梵雅，无意间看到了克莱尔糟糕的表现，立刻停止了交谈。优雅地缓步走近自己不省心的女儿，梵雅努力地克制情绪，不要发火，“克莱尔，为什么不坐过去。”
　　“我……”克莱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无疑是最好的答案，梵雅夫人的脸色也白了下来。“找到你的位置，克莱尔。”
　　“抱歉。”拉拉自己的裙角，克莱尔低着头，硬着头皮向房间里走去。

　　“现在我真是后悔，没狠下心来逼她。”梵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自己好友。
　　褐发的女人见状，只是一笑，“你想怎么逼她，把《皮革马利翁》里，希金斯对伊莉莎的那套搬出来？你们都会被逼崩溃的。”
　　被友人一打趣，梵雅心情舒服些，“我也只是担心她，克莱尔没法融入我们的圈子。”
　　“担心的话，不如嫁进我们家，我可是期待已久了。你家克莱尔真漂亮啊。”
　　被调侃了，“免了，据我所知，萨拉小姐天天说着要嫁给休米，他们看上去关系很好。”梵雅一句话，轻飘飘地反击回去。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要谈论天气和健康就可以，默念一遍宴会社交法则，克莱尔深吸一口气，轻巧地往沙发上一坐。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少女的动作，休米友善地挥挥手，和克莱尔打了一个招呼
　　接着，克莱尔瞬间被各种火热的探究目光、尖锐的妒忌眼神淹没，最显著的是一道毫不掩饰的厌恶视线，如刀锋一般透体而来，是自己曾经的同桌。
　　不过萨拉此时显然知道忍耐，装作没看见，平静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没开始两句，克莱尔就有些昏昏欲睡。
　　这些孩子围在一起，讨论的话题居然是死亡，克莱尔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环视周围人一圈，克莱尔恍然，是因为有休米在的缘故吧，虽然不够了解，但是怎么看少年都是那种喜欢从语言修辞学聊到数学上伪随机变量的博学人士。
　　“克莱尔，你有什么想法吗？”竟然在这种场合被点名，大家彼此都有默契，如果不是为了特意关照，那么便是恶意地看人出丑了。
　　对于这个话题，克莱尔一点想法也没有，自己才多点大，思考死亡是半只脚迈进棺材人的专利。可是萨拉好像偏偏知道某人文学课、哲学课，分数奇惨无比。
　　认输吗？不可能，克莱尔轻拂自己斜长的刘海，漫不经心道，“死亡只是对于人类和大部分生物而言的吧，我在显微镜里看到过，对于单细胞的生物来说，是没有死亡这个词的。依靠不断自我复制、不断繁衍来达到永生，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永生对于生命是否是一种痛苦。”最后挂上假笑，克莱尔完全推翻了萨拉的命题，看见少女脸色大变却哑口无言的样子，瞬间心情大好，拿起盘子里的饼干，一点点咬碎吞进肚子。
　　“克莱尔，你好厉害。”一个软软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极为繁琐的洋装在地面拖了好几层，来人有一双明亮得不逊于天边星辰的紫色眼睛，让克莱尔一下就确定了小姑娘的身份。
　　不用顾忌其他人的想法，自顾自钻进休米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所谓公主，被群星捧月般拥在中心当然还不够。
　　“妮可，你今天这身裙子真是太漂亮了。”、“太完美了，我完全被你吸引了。”……
　　人们还要用无数的甜言蜜语华美辞藻将之供起来。
　　小姑娘也不害羞，嫣然一笑，眼角挑起万种风情，尽管身量还未长成，已经足以迷惑众生了。

　　克莱尔静静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所发生的，不需要言语来解释，明确的事实就是，我和这里隔了天壤，但如果能让我好好喘口气，看看天空，这样就可以了。
　　正准备转移位置出去透透风，小姑娘一下扑了过来，“克莱尔，能陪我一起走走吗？”
　　克莱尔点点头，牵过小姑娘的手，休米瞥了这里一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叮嘱妮可，“不要给克莱尔添乱。”
　　走到门口，小姑娘忽然拉住克莱尔的裙角，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哀求道，“我想吃鸡尾酒味的马卡龙，但是他们都不让我碰，克莱尔你可以帮我去拿一点吗？”
　　克莱尔欣然穿过大厅，帮小姑娘到长桌取甜点。可是再回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姑娘的身影，只好挨个往返城堡的各间客厅。
　　然后，克莱尔停住脚步。她刚才好像看见，妮可从萨拉的背后跑过，然后把什么东西泼在了萨拉的头发上。
　　那一下，快得像是幻觉。
　　很快，克莱尔知道了真相，萨拉开始尖叫，她的头发开始不停地脱落，现场一片混乱。
　　恶作剧完毕，妮可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开始寻找哥哥，无意间看到角落里的少女。
　　居然被发现了，妮可依旧挂着纯真甜美的笑容走近，拿过克莱尔手中的盘子，如无其事地说道，“克莱尔，谢谢你的马卡龙。”
　　然后，克莱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妮可手上的高脚玻璃杯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里面还残留着奇怪颜色的泡沫液体。
　　“人脏并获。”小姑娘邪肆一笑，紫色的眼睛果然代表着邪恶。
　　指尖轻击玻璃杯沿，克莱尔不为所动，“你说我把警察叫来，你要怎么解释上面的指纹。”
　　妮可摊手，“你赢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哟，你也不会说吧。”
　　微微一侧脑袋，克莱尔伸出右手食指，搭在唇上，比划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还有，我才是哥哥的新娘，谁也不能抢走哥哥。”
　　趁着克莱尔愣神的瞬间，妮可凑近少女的左脸，浅浅地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跑开。

　　入夜，一切平息，克莱尔坐在书桌边，拿着刀片开始拆开印着自己名字的包裹，里面是一张久违了的GP芯片。
　　取出芯片，克莱尔拿起包裹底部一张雪白的通知单，“赛程安排，周一下午，两点，体育馆。”比赛居然安排在一天以后，真是时间紧迫。
　　克莱尔按住因兴奋而颤抖的指间，熟练地将芯片插入搭好电路的卡槽，接着按动电源开关。
　　屋里屋外都是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屏幕的背光幽幽地亮着，从打下第一串代码开始，手指与思绪便不再受这个空间的束缚，恍恍惚惚间仿佛穿越了无数个维度，瞬息间飞过亿光年的路程。

　　“学长，我要开始学习编程了，你说我要做什么准备。”
　　“我不和文盲说话。”
　　“别这样，学长，等我学会C啦、JAVA啦，就不是文盲了，每个人都是从文盲开始的。”
　　“把你的Windows卸了，换Ubuntu，我最烦那个系统。”
　　“额，好吧。”
　　“这张书单上的书，你买回来自己看。”
　　“可是我已经买好教材了。”
　　“这本吗？……可以留着。”
　　“真的吗？”
　　“留着当厕所纸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