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幕六、近乡情怯 ...
-
过了元宵，时节也差不多到了开春。
虽然还有些乍暖还寒，吹面而来的风中已经夹带了温润的春天的气息。街头人来人往，也是一派春意盎然。钱老板看了几眼，却有些兴味索然。
过完年，他的得月楼自然恢复营业，学生们也照常前来吟诗作对，喝酒取乐，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经跑堂提醒，他才恍然发觉，学生们喝着喝着，不知提起了什么，气氛就会陡然低落下来。还有就是愁眉苦脸的多了起来——喏，眼下就有一位，还是一个人躲角落喝闷酒。
两个月，那人已经走了两个月。
再过不久，乐部的桃花就要开了。那可是他最爱的景色。
他也喜欢梅花，退思园后面的山丘上满是梅树，乐执令还题了个“十里梅花香雪海”的名。去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特地请了大家前来赏梅。薄雪微覆，红梅傲霜，艳绝的色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不胜收。
他兴致勃勃收集了几大罐梅上雪水，说要拿来酿酒。还说等酒酿成，就邀诸位一品。
那时他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里闪着光，灿若朝霞。他们却只顾着笑话他浅薄的酒量……
当啷一声响，酒杯落地。
饶悲风摇摇晃晃起身，脚步一踉跄，险险就要摔倒，幸好边上有人扶了一把。
“饶兄，汝无恙乎？”
鼻端忽然飘来一阵似有还无的香风，似乎有人说了什么话，不过饶悲风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已经酩酊大醉。
春风换柳条，寒随一夜去。
一夜宿醉，待清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得月楼的酒并不上头，饶悲风除了刚醒时有些犯晕，浑身上下已无半点不适。他起了身，却发现自己竟不知怎么回了屋。
小屋是他的私产，离学海不远。不过他习惯住在学海，此处并不常来。
饶悲风努力晃了晃头，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
该死的，喝太多了，居然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然后屋门嘎吱一声，女子端着醒酒茶走了进来。见他醒转，很自然地放下茶碗，微微一笑。
“饶兄，你醒啦。”
自若的神态，显然与他关系匪浅。
饶悲风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一声大喝，烫了开水一般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女子也满是惊讶，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很是好看。
“饶兄，你不认识我了吗？”
说话间的姿态眼神很自然，明显跟他关系匪浅。
……但是这姑娘是谁啊啊啊！！
饶悲风脑海中闪过无数传奇话本的故事。书生多年前救下的野狐今日前来报恩，又或者庭前种的梅花因缘际会修成人形，再不然，就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春风一度私定终身……
尼玛，这不是真的吧！
他只是醉了一夜，为什么醒过来整个世界都不对了？得月楼的酒里该不是加了七星草？！
女子还想说什么，饶悲风连忙举手制止了她。
“姑娘，吾在学海无涯进修，有什么事，等吾上完课再说！”
说完也不看她反应，抓过床头的外袍便飞奔而出。
==============================
饶悲风坐在教室里，两眼无神呆呆地盯着书，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数执令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宣布下课。
以往上课，经常是那三个小子带着全班讨论研究，热烈的气氛简直要把他这执令丢在一边。如今少了笑不归，课堂又恢复了学生们眼巴巴盯着他看的节奏，小老头却觉得浑身不得劲，上完课就走人了。
饶悲风一上午都沉浸在“有个姑娘送上门但是他完全不记得”的冲击中，直到曲怀觞叫他才注意到下课了。
曲怀觞叹了口气。
自不归走后，饶兄就时常神不守舍。本来以为这两人不时呛声，是饶兄对不归有所不满，现在才知道这是友谊的见证。不归走了，日子总还要过。自己已经恢复过来，饶兄却仍陷在悲痛中。
他这么想着，浑然忘了昨日带错书又走错教室的是哪位。
拍了拍饶兄的肩膀，伏龙正想劝上几句，冷不防外头飘来一阵喊。
“饶悲风！外头有位姑娘正找你！”
饶悲风心中咯噔一声，蹭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一脸如临大敌。没工夫理会周围探寻好奇的八卦目光，他一把抓住曲怀觞的衣袖。
“怀觞！你要帮我！！”
学海无涯，飞鸿亭。
此处在镜湖一角，平日里清幽寂静，今日也……额，比平日更加清净，放眼望去人影也无。
……如果忽略不远处林子里那一大波看戏的人马的话。
幽深昏暗的小树林，无数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闪闪发亮，胆小的都能吓出心脏病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个美娇娘主动来找饶悲风，这种事情几乎一眨眼就能传遍学海。如果不挑个公共场合避避嫌，以后姑娘还要不要见人了。
万众瞩目之下，粼粼水波倒影细碎金芒，杨柳扶风，细碎的嫩绿隐约可见。女子身着漫紫绯红纹花纱衣，层层叠叠好似繁花开落。闻两人脚步声，她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刹那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生生将三分春色映出了十二分的青春。曲怀觞眼前一亮，不由暗喝声彩。
饶悲风早上落荒而逃，没有看清姑娘的相貌。如今一瞧，竟是颜似春霞，尤胜摇光，一段天然姿容，敢教婵娟失色，杜鹃忘啼，不免有些晃神。
她是来送还出入令的。
学海无涯非是寻常之地，进出皆须令牌。饶悲风早上落荒而逃，忘了带，还是看门的大叔与他熟识，才放了他进来。若无此令，她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入了学海。
曲怀觞看着饶兄接过出入令，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会道歉一会道谢，辞不达意胡言乱语，好似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般。
认识他这么久，曲怀觞从来不知道这人跟女孩子说话舌头会打结的。
——耶，你问曲怀觞怎么会在这杵着？
还不是拗不过兄弟苦苦哀求，无奈陪同前来嘛。
何况堂堂伏龙先生，当然是不会做出躲小树林偷看这种事情的。
女子见饶悲风大违平日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
“饶兄，你真认不出我来？”
语带怅惘，欲语还休，一抹哀怨似有还无最是销魂，小林中已有人按捺不住要冲上前代饶悲风回话，幸好被身边人一把按住。
饶悲风完全没注意到林中隐隐的骚动。
“这……姑娘如此品貌，我等若见过，必当难以忘怀。可是，可是小生……着实不记得见过姑娘……”
见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饶悲风简直满心罪恶。可他又确实不记得……
姑娘看向了一旁的曲怀觞。
曲怀觞也正若有所思盯着她看。
“这位姑娘，我们……见过？”
咚——！
树林中有人忍不住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卧槽，这是什么神展开！知道你们哥俩好，那也用不着品味这么相同吧？朋友妻不可戏啊，曲怀觞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这让月灵犀情何以堪？而且你这搭讪手法是不是太落后了点！！
……槽点多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吐啊！
树林里的动静怎能逃过女子的耳目，只是不去理会罢了。
因着曲怀觞的问话，她眼中重又燃起了光，剪水双瞳水光脉脉，盈盈注视着他。
“伏龙……”
说好的除了性别其他都很明显呢？不是应该一眼就认出我的吗？龙宿误我啊！
曲怀觞脑中灵光一现，欲要捕捉却是难摹形迹，不由紧了紧手中书简。
饶悲风看了看这两人，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啊——！”
沉默中，隔壁小树林却传来一声大喊，直接暴露了所有人的行踪。
饶悲风黑着脸看林子里呼啦啦涌出一大波人马，黑压压一片，数量甚为可观。
女子歪过头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曲怀觞仍是眉头皱死紧。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
左逐禽几个一边死命拉住要冲上前的过君表，一边一脸尴尬赔笑。
过君表只是听说飞鸿亭有好戏看，主角是不归的两位好友，就过来凑凑热闹。
可一见到那女子的相貌，他大惊失色，情不自禁便喊了出声。
一瞬间，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他没注意到饶悲风黑着脸眼露警告，甚至没发现自己被左逐禽拉着。
他只死死盯着亭中的女子，生怕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幻影。
震惊，狂喜，恍然大悟，难以置信……诸般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交替着。
万千思绪，近百个日夜的煎熬，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笑、不、归！”
啪嗒。
曲怀觞的书简掉到了地上。
饶悲风脸色煞白。
姑娘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脆若银铃，婉若莺啼。
“总算，总算还有人认得出我。”
……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生生定在了原地，个个好似泥塑木偶一动不动。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笑不归？
——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幕六、近乡情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