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三七、朝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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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门扉巍峨耸立，皎皎明镜荧光照人，古今一阙庭燎遍燃，肃穆庄严。
再临此处，他已不再是罪人。六部齐聚，也不是为了向他问罪，而是见证他脱出黑暗，纳入光明。
华服衮袍，高冠严髻。每一个动作都庄严肃穆，带着宗.教般的虔诚，仿佛上古祭天的巫祝。
拜师礼由礼执令亲自主持。看着大殿之上的华服少年郎，他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感觉。
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礼执令自问不输于弦知音。
看着他一点一滴成长，最后站到这里，傲骨铮铮，顶天立地。
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嫉妒说不上，大概有些失落把。
弦知音也好，笑不归也好，他们皎若明月，他们穆如清风，终究是抓不住的。
钟鸣三响，仪礼已成。只剩叩头拜谢，师长训诫。
早已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动作，期盼已久的时刻，笑不归心中一片宁静。
脚步微错，长揖到底。却是一个弟子礼，施予了太史侯。
太史侯愣在当场。
标杆一般的身形不曾动摇，经由他的教导，标准得可以当活体教科书。
殿中有人窃窃私语。
“好友。”
弦知音一声轻唤入耳，才让太史侯回过神来。
努力板起脸，他冷言道：“进德修业，立身以正！”
“谨遵台命。”
直起身的少年依旧是肃穆庄严的面容，眼似温玉。
太史侯努力板着脸，保持面无表情。
他想，总算这小子还有些良心！
然后他转向了立于正中的白衣儒师。
鼓点三响，稽首三拜，夙愿得偿。
待弟子起身，乐执令也浅浅欠身还了一礼。
“金石不渝，明哲煌煌；此系元亨，君子无咎。”
四句训诫，殿上众人细细一品，却琢磨出些许不同寻常来。
金石不渝，谓之气节。明哲煌煌，谓之才学。元亨利贞，谓之德操。而最后一个君子无咎，却是耐人寻味。除了提醒不归不可行差踏错，分明带着几分纵容，意指你就算犯了些许过错，为师也不会怪罪。
——喂喂，宠成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弦知音，看不出来你这么护短，这么溺爱徒弟的啊！
而这十六字听在笑不归耳中，更不啻于惊雷炸响。
不逾金石，则为银；煌，音鍠；上此下系，紫也；元亨利贞，乾卦。四阳判词：或跃在渊，无咎。
这四句话拼起来就是四个字：
银鍠紫渊。
——银、鍠、紫、渊！
玄妙天机一语道破，沉眠的过往纷至沓来，刹时星云激变，紫微星轰然爆裂，掩映日芒！
云破日开，青天朗朗。迷雾散去，眼中，唯有一片清明。
天上地下，为吾独尊。大道茫茫，所问唯心。
吾名，银鍠紫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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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怀觞在典礼行至一半时便忍不住退了出去。
拜师之前需沐浴斋戒三天，他和慕少艾一直守在不归身边，旦夕不敢或离。
他的生命仿佛拔去了塞子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腾而去，无法挽留。
上一秒还在托着腮抱怨没有肉吃，下一秒便是双目紧闭气息全无，连番的刺激再怎么强韧的心脏也支撑不住。
众人眼中的笑不归神采奕奕，光华照人。谁能想到片刻之前，他面若金纸，身躯冰冷，已是有出气没进气。
眼眸中倔强的焰火跳跃，他紧紧攥着药师的衣袖，无声坚持。
药师下针的手一如平常，既稳且准。可惜曲怀觞已经没有心情赞叹。
百会，膻中，涌泉。他只下了三针。
百会凝神，膻中聚气，涌泉敛精，银针刺激三道重穴，激起不归体内最后的活力。
最后一丝生机耗尽，他的性命再无可挽留。
烟火湮灭前的灿烂光华太过灼目，曲怀觞受之不住。
狠狠一拍栏杆，未带真力，手掌生疼。
积雪仍未融化，反射烁烁日光，刺人眼眸。
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怀觞。”
身后响起温柔的声音，原来是月灵犀跟了出来。
曲怀觞偏过头，努力收敛了悲色，才转过身来。
女子的灵慧让她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体贴地并未开口询问，只上前握住了他按在栏杆上的手。
两人静默不语，半晌，曲怀觞哑着嗓子开了口。
“灵犀，你说，我将不归带出萧氏，可是一个错误……”
他将不归带入了繁花似锦的人间世，却没能让他真正摆脱冰冷黑暗的死亡枷锁。
“你将他带出一方牢笼，接触人世，又结识诸多好友师长，何错之有？”
曲怀觞苦笑。
半生寿元换刹那芳华，似乎，就是不归的风格呢。
“怀觞，不归他……”
“怀觞！”
月灵犀迟疑半晌，正欲相询，饶悲风急慌慌跑了过来。
“不归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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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厢房，守在外面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被执令劝退，称笑不归只是旧疾复发，众人不必担心。
虽然心里担忧，六部制令都守在这里那叫个什么事，除了礼乐二执令，其他人已经离开。
房内当然还有慕少艾。
油尽灯枯的身体，单纯卑微的愿望，直到这一刻才揭开谜底。
到这一刻，太史侯才明白，弟子一揖，究竟是怎样的诀别。
到这一刻，弦知音才明白，稽首三叩，究竟是怎样的执念。
“痴儿！”
弦知音一声悲叹，已是哀戚不能自抑。
怀中的身躯那么轻，好似烈火之后的余烬，一阵风吹来便会散做无形。
纵使没有这多此一举的典礼，汝亦是吾最心爱的弟子。傻孩子，汝又为何要如此勉强自己。
共同的浸润的时光如此短暂，一回头，便是那场桃花开尽，林中初逢。
本以为，此生又得一知己。本以为，你我师徒缘分可至长久。
定要辞枝留不住，樱花因此冠群芳。汝就一定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留给吾此生难以弥补的遗憾吗？
“是吾之过。”
太史侯肃穆的面容同样满是沉痛。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曾明说，亦是心知肚明。
可知默书需要耗费多少心神？
短短两年有余，就再现将万卷诗书。这其中，究竟需要倾注多少心力？
当年伤重是一个原因，若非这几年心神损耗过大，他的身体可会恶化至此？
慕少艾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数不清多少次，黄泉路断，奈何桥塌，他靠这双妙手通天起死，力挽狂澜。
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将全部也是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姓慕的照单全收。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无可施为了……
窒息的寂静，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忽然跃上窗棂。
慕少艾眼睛忽地一亮。
小兽的嘴里叼着一朵红莲，花朵比拳头还要小上许多，隐隐宝光逸散，端是灵气非凡。
“九品红莲，是九品红莲！不归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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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无声，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幽深夜色，掩盖了内中闪烁的暗紫波澜。
“耶，这么快就醒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刹那的呼吸变化，药师从浅眠中惊醒，一伸手，点亮了桌上烛火。
暖黄微光中，少年坐起了身。贴身中衣下的身躯瘦弱，脸色仍带病容。
“龙首及时送来了红莲，吾虽不会转生禁术，保汝三五年寿命总是可以的。呼呼，是说学海无涯真是藏龙卧虎，多亏汝那几位好老师连番上阵催化药性，才终于将汝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我看他们都累的不轻，就都赶走了，一个人守在这里。”
药师似乎知道不归初醒，不大想说话，又不想这么安静，兀自喋喋不休。
“不归，汝这一倒下，整个学海都不安生。以后，可莫再胡闹，让众人担忧了呐。”
不归微微低着头，长发遮掩了表情。他微微抿了抿干涩的唇。
“是吾之过。药师劳心劳力，也当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无妨无妨，药师我呀……额……”
慕少艾倒了杯茶水正准备送过去，冷不防笑不归伸手一记手刀，出手之快连他也反应不及，就这么被打晕了。
接住倒下的身躯，不归默念一声“抱歉”，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厢房。
朝阳初升。
药师揉着脖子，暗道自己果然医术超绝，不久前还病歪歪的公子哥，醒来居然有那么大力道。
太史侯脸色铁青，看着桌上那张字条，简直想要杀人。
『故国三千里，长安无人忆。浮生笑痴狂，不须问归期。』
潇洒恣意的笔法，除了那个从来不消停的混小子，还能是谁！
“药师，汝可知不归为何要不辞而别？”
看到白衣美人眼中的担忧，慕少艾一阵阵心疼。但是笑不归不听话，他也只有苦笑。
“笑不归的脾气，你们当比吾更清楚。是何缘由，他却不曾告知。”
曲怀觞叹了口气。
不归的臭脾气，场上没几个不明白的。
反复抱怨这么一脸病容，简直不能见人。
前两天还千叮咛万嘱咐，伏龙我若是倒下了，千万别大呼小叫，也千万别开什么追悼会，最好谁也别告诉，一把火烧掉拉倒。
要是谁敢凑热闹看我死掉的模样，千万要帮我杀人灭口！
——喂喂这不是丧气话，我是很严肃的那！你要是不答应，我做鬼也不安生！
终究逃不过一死，眼睁睁在你们面前陨落，或者独自在世界的一角闭上双眼，又有何区别？
倒不如在最美的年华洒然而去，给彼此留下芳华刹那的念想。
故人已去，音容仍在。弦知音拿起桌上的字条，手指紧握，渐渐发白。
浮生笑痴狂，不须问归期……
不归，你当真就此不归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三七、朝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