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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三六、宴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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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天地一色,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梅香,曲怀觞和笑不归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
不归知他有话要说,并未往学海走,而是绕到了后院。
天气寒冷,他身披雪白的狐裘,脸庞缩在毛绒绒的帽子里,显得极为精致秀气。
曲怀觞皱了皱眉。
回忆起当年的初逢,也是大雪纷飞的冬季。他锁链穿骨,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洒然磊落。如今,竟也会怕冷了吗?
心头思绪纷纷,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却是笑不归率先挑起了话头。
“伏龙,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的回答是,是。”
曲怀觞身躯一震,霎时白了脸色。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一甲子的寿元,怎会消耗的如此快?不归,当年曲江一战,汝究竟伤得有多重?到底……到底还有多久?”
“谁知道呢。”
不归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有种惊心动魄的苍凉。然后他抬头注视着天空,悠悠道:
“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有些慨叹,有些遗憾,更多的是死生契阔的淡然。
就好像死亡与他,不过是人生的一个普通的、必然的阶段。
芭蕉听雨,梧桐秋落,尺蠖从一叶菖蒲爬向了另一叶。
“笑不归!”
曲怀觞一声低喝,眼中满是复杂。
怎么可以,说的如此轻易。
心口一阵钝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既然如此,汝当初又何必……”
“伏龙。”
笑不归转回头来,苍白的面容不似人间,眼眸澈然,看破生死。
“汝当时气血空竭,若非九品红莲,性命难保。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去死?何况就算有了九品红莲,转生之术有违人和,难道要吾再以百人性命为祭,换取延寿一甲子吗?”
曲怀觞哑然无语。
九品红莲,具八宝光,十万功德,广妙无边。能美天地,能降灾邪。活血生肌,接骨续脉,乃至起生死,肉白骨。
云烟海一役,他尽散气血,已存死志。谁知醒来不但身躯复原,功力更是更近一层。除了仰赖慕少艾的通天医术,九品红莲功不可没。
九品红莲万年一绽,萧氏不知积下如何功德,机缘巧合之下,竟得一株并蒂红莲。家传百年,鲜有人知。
这小子毫不心疼就把一朵用在了他身上,而另一朵,在更久远的过去,就已经付诸使用。
笑不归的寿命,本只有十六年。福薄命短,并非胡言。
可他偏偏逆天改命。
在十六岁生日那天,烈火灼烧命在顷刻的一瞬,禁术发动,业火焚罪。百余人的性命化作灰飞,换取一甲子的寿命。
他的身躯也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
不会成长,不会衰老。所有的伤痛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复原,交付的代价是红莲功德,短暂寿元。
红莲功德渐弱,笑不归才会生起病来。
好似天人五衰,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早知有一别,可谁想到这一日这么快就来临了?
如果当初,没用掉那朵红莲;
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拼命;
如果……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那人的脸庞精致得仿佛最上等的瓷器,浅浅一笑,顿时管弦喑哑,花月失色。
“呐,伏龙,人力有时穷,你不要这么苛责自己呀。”
到了这一步,温言宽慰的,却是他。
“算命的说我只能活到十六岁,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何况我还认识了你,认识了学长、老师,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呐,要感谢你才是。”
感谢你,将我带离苍白的黑暗;感谢你,告诉我这世界的色彩。
曲怀觞一声长叹。
——你的洒脱,我一辈子也学不会。
见对方情绪渐渐平稳,不归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伏龙,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曲怀觞皱眉,此等大事,总要告诉执令知晓。
可这么一来,他们肯定忙着想办法,拜师礼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不归急得拽住他的衣袖,低低哀求起来。
“我等了两年多,好不容易可以叫老师师尊了……吾此生已无所求,唯此一事牵挂在心。伏龙,就算我求你,有什么事等吾拜完师再说,好不好?”
——留恋红尘的最后执念,不过是想喊那人一声“师尊”。
曲怀觞终是按捺不住,背过身去。
沉默许久,他哑着嗓子,终究是妥协了。
“那也要你挺得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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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和不归回到揽胜阁,屋内却只剩下悠悠抽着水烟的慕少艾,龙宿与剑儒已不见踪影。
药师吐了口眼圈,表示最近朱痕不在家,九公子可否赏口饭吃。
笑不归眨了眨眼,满心欢喜表示,但凡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亏待了你药师!
一边说还一边抓着药师衣袖,两眼发亮盯着那张漂亮脸蛋死命看,生怕他下一秒又跑没了。
当初俗务缠身,相聚匆匆不得深谈。难得有此机会,药师我们要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才是啊!公子什么的太见外了,药师不妨唤我九郎!
药师则笑眯眯表示当初一见九郎,惊为天人,只恨无缘深交,这些年时常记挂在心。有此机会,深感荣幸呐呐~
说着两两相顾,心照不宣一笑。
曲怀觞看他俩双手交握,深情相望,不知怎么抖了一抖。
于是这一年的冬至宴,学海无涯多了一位客人。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颜盛色茂,景曜光起。顾盼之间,眼眸闪耀琥珀光芒,真正是好个美人。
据说是笑不归的私人医生,不归待他甚亲密,明显不是单纯的上下级。不过逢年过节,也没人计较多个人凑热闹。
慕少艾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救了笑不归。
美人啊,养眼啊!
美人的朋友也是美人啊,真是太养眼了啊!
美人的审美跟他是一样一样的啊!连人生志趣都相差无几啊!
不归也是相见恨晚,紧握着药师莹白如玉的双手,恨不能当场就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性兄弟。
有美在旁,不归心情大好,非常得瑟地带他溜了圈学海。药师给学海无涯人文景观狂点32个赞之后,表示最入眼的果然还是那位白衣美人。
笑不归满是自得。
那是当然!那可是我笑不归看中的人!
再过几天就是拜师礼啦,然后我正式成了老师的人啦!心心念念这么久,不能名正言顺叫一声师尊,简直是死都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慕少艾含笑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笑不归正伸长了手臂,接过对面端来的一盘水饺,眼睛盯着食物。
然后注意到了药师的眼神,眨了眨眼,云淡风轻一笑。
“吾虽不信命,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总还是要遵守的。”
繁花落尽烟云俱散,秋叶脱离枝桠,奔赴另一场轮回。
慕少艾一愣,看向不归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
心如明镜淡看生死,倒是他狭隘了。
“呜!”
正出神,药师突然听到身旁不归含糊不清一声痛呼,小脸也随即皱巴成一团,原来是咬到了藏在里面的铜板。
“哎哟哟,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药师在一旁说着风凉话,笑不归捂着肿起的腮帮,却是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被含嗔带怨瞪了一眼,药师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连忙端了杯水过去给他漱口。
耳边传来杯盘破碎的声音,不归闻声扫了一眼,原是斜对面的过君表打翻了冬酿酒,也就没往心里去。
他正为学长不肯出席他的拜师礼忿忿,下口不自觉就重了些。真是现世报,这么一口咬下去,简直要把后槽牙给崩碎了。
藏铜板什么的,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无聊把戏啊!年年都坑他,有没有天理啊!
注意到不归那里的动静,几位执令心照不宣对望一眼,眼中均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几大锅饺子只放了六十四枚铜板,笑不归吃了三顿冬至宴,年年要崩牙,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人赞乐执令你这徒儿果然是福寿绵长,气运极佳,弦知音含笑应了,好像不归真的是个有福的。
数执令皱了皱眉,没说话。
礼执令看了他一眼,一声冷哼。
“命数天定,事在人为。”
弦知音既然要收不归为入室弟子,数执令少不得要给他算上一卦。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混沌晦暗的卦象,乾坤不接阴阳不济,怎一个乱字了得。
乐执令倒是不以为意,判了句“无来无去,不生不灭。”
这么一解,顿时成了大超脱大造化,但是咱们是儒家好不好,乐执令你就算佛学颇有造诣也别用在自己弟子身上嘛。
小老头易数造诣独步当世,书呆气极重,造此挫败极为不甘。后来又起了几卦,依旧是混沌不明。今日看他又爆人品咬到铜板,忍不住又取出耆草算了起来。
这一次,总算给了他一个能看的卦象。
乾下坤上,正是天地交泰,小往大来。变爻在六五,判词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小老头摸了摸下巴三绺长须。
臭小子没有姐妹,所以是迎娶别家的姑娘,因此获得福祉?
边上央森一看,嘿嘿一笑。
“Oh,不归小友的春天要到了?”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今日莫名其妙出现的、正给不归揉脸的某医师。
啧啧,真是好一张媳妇脸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