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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五、忆秦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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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学长。要听故事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龙宿以为不归又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开了口。
龙宿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他不会去问。
他只是等着笑不归自己坦白。
不归等了等,没听到回应,也就自顾自讲了下去。
“从前,有一片大陆……姑且就叫它混沌。混沌有两股敌对势力,就叫逍遥派和星宿派好了。星宿派的创始人是个大魔王,意图毁灭人间。他创造了一对儿女,降临混沌,完成他的目的。故事的主角,就是魔神的女儿,大家都叫她大小姐……”
故事的好处,就是无论怎样繁华兴衰的过往,都可寥寥几笔,一语带过。
命中注定的杀戮,不甘的反抗,最终却是愈陷愈深。
命运,是否真的无法逃脱?
延请诸神,斩情绝爱,祈求永世的解脱。
可怎样才算是解脱?
窗棂渐渐透出光亮。癫狂苦痛,一夜风雪,终究雪霁天晴。
不归看了看窗外。
故事,是否就此成为故事?
“然后呢?”
这个故事,与汝又有和关联呢?
“自有意识起,我就时常陷入莫名的梦境,支离破碎,不甚分明。自曲江一役醒来,梦境渐渐连贯,终于拼凑成完整的故事。”
龙宿想起漫天花雨中,倔强而坚韧的身影。
“那是你的前世?”
“我不知道。”
不归摇了摇头。
“我觉得,更像是寄居在吾体内的另一道灵魂,蛰伏多年,意图压制我的意识,控制我的躯体。”
龙宿没有说话。如此奇事,超乎常理,闻所未闻。他需要时间思考。
“昨天我挣扎哀嚎,是因为灵魂遭受巨大冲击。这样的事情前几天也发生过一次,醒来之后浑身上下毫无损伤病痛,新力又生,大概是得益于那缕魂魄。”
“是她在试图占据你的意识?”
“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无法驱逐吗?”
“术法咒语祓除驱逐,各种方法都试便了,无法动摇她的存在。即使是九韶,也无法召唤出来。”
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人,虎视眈眈要鸠占鹊巢,笑不归岂能放任。奇怪的是方法用尽,她就好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汝有什么打算?”
“我想……她滞留不去,定是执念未消。我不妨换种方式,替她了解心头遗愿,大概她就能自愿离开了。”
虽然有些挫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聪明人说话,总是不必太多言语。龙宿听出画外之音,不由皱眉。
“既然要吾帮忙寻人,总要给出些明显的特征。汝的故事语焉不详,如何找寻?”
什么白兜帽,海藻头,眯眯眼,红木头,棉被军师,黑丝御姐,这么诡异的称呼真的很出戏好不好?唯一正常的称呼就是父皇、兄长还有大小姐,那更是半点建设性都没有了。
这魂魄肯定不是来自苦境,外境的事龙宿虽有了解,终究不深。若无明显的特征,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无头苍蝇乱撞能有什么结果?
不归苦笑。
“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记得。”
龙宿面色凝重。
“名者,咒也。或许等你想起他们的名字,就可解开最后的谜题。”
不归少有地一声轻叹。
“或许到了那时,吾之人格也已被完全吞噬。”
龙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夜挣扎,他喊的最多的就是父皇。
父皇救命,孩儿知错了,孩儿不敢了,父皇不要丢下我。
受冲击的究竟是哪一个魂魄?
这几年来,不归的性情也越来越开朗。这是他本身的成长,抑或是另一缕魂魄的影响?
或者说,那真的是异度魂魄吗?
龙宿心中自有看法。只是事情扑朔迷离,不好妄下定论。
沉思间,耳畔忽然传来两声轻微的咕咕声。
龙宿循声看去,只见不归一张俏脸涨成了红苹果,顿时失笑。
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上前扒下缠成鸟窝的被子床单,他把不归从巨大的蛹中拎了出来。
“身体好了是吧?自己收拾一下。吾去厨房看看。”
不管怎样的困难,都需一步一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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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
曲怀觞终于在冬至的前一日赶了回来,还赶得上一顿冬至宴。
对于不少学海子弟来说,这一天可比过年还要期待。
虽说君子远庖厨,这一日的冬至宴却须得全体学员共同努力,一个都不能少。
善厨的,就掌勺,不善者,就在一边择菜洗菜。合作期间,少不得要互相泼一身水或是抹一脸面粉,好好的一顿晚宴,不从早上忙活到晚间,绝不消停。
按规矩,这时候执令□□也是不会管的。他们只管晚宴时上桌,与诸学子共度佳节。
学海无涯的学子来自五湖四海,做出的食物也是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是浓浓的人情味。
游学两年有余,曲怀觞着实怀念起这个滋味了。
上次的六部考评曲怀觞因故缺席,数部首席自然落到了饶悲风头上。饶悲风自觉胜之不武,不肯接受,包括数执令在内的不少人也觉得曲怀觞连任首席当之无愧。曲怀觞却表示无功不受禄。推脱不得,干脆又到外面游历去了。
这一去便是数年,一朝归来,众人自然夹道欢迎。在这特殊的时刻,忍不住菜叶子淘米水就招呼了上去。伏龙脚步微移,微微闪身,顺便捞起边上的锅碗瓢盆,悉数接下滴水不漏,几下身手那叫个行云流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伏龙先生连道过奖,环视一圈,却发现一年仅一次的热闹时刻,某爱凑热闹的少年居然缺席。
——你说不归啊?不归前两天受了寒,正在养病呢,几天没见人了。
曲怀觞顿时失笑。
生病?那小子怎么可能生病。不会是又惹到礼执令不快,找个借口躲起来了吧?
提起某铁面执令,月灵犀掩唇而笑。
礼执令早被不归磨得没脾气啦。这两年你是没看到,他俩隔三岔五拍桌子斗嗓门大眼瞪小眼,争得面红耳赤,每次都要乐执令来劝,都成学海一景了。
平素里太史侯冷面严肃,原来也有如此生动的一面。仔细想想,原来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嘛。
饶悲风看了眼月灵犀,心想女人的思维真是不可捉摸,怎么就绕到礼执令身上去了?
见曲怀觞面露凝重,他补充道:“不过是寻常的风寒,想必无甚大碍。他现在住在学海附近的退思园。喏,园中的揽星台在这里都能看见。你若是担心,可以去看看。”
曲怀觞缓下脸色,状似无奈摇了摇头。表示笑不归混的风生水起,架子越来越大了。分别许久甚为想念,山不过来,他就只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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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怀觞来到退思园,一见之下发现都是老熟人。除了不归龙宿,以及侍立一旁的桐文剑儒,还有一位黄衫药师,正是星夜赶来的慕少艾。
——真的病了?
曲怀觞心中陡然一沉,下意识紧了紧手中书简。
不归本来伸着葱白似的手臂,安安静静给药师切脉。一见来人,眼中顿时亮若星辰,脸露喜色便要起身,被一旁悠悠摇扇的龙首一把按住,动弹不得,只得一脸苦相,琉璃似的眼眸滴溜溜乱转。
阁中气氛略微妙。龙宿的气势压着,不归不敢开口。药师不说话,其余的人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断他思考。
曲怀觞心头思量纷纷,拿眼神示意不归少安毋躁。
客气话免讲,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
药师切完脉抬起头,便看到阁中又多了个伏龙先生,几双眼齐刷刷盯着他。而笑不归不知怎么被龙首按着,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小可怜。
“呼呼,这么紧张作甚?不过是寻常的风寒,药师我开帖药,保管药到病除。”
轻松的语气冲走了肃穆的气氛,慕少艾一脸“小菜一碟”的表情,拿起一旁的纸笔便要开写。
“药师!”
桐文剑儒立马制止,看了不归一眼。
“不归他,他怕苦……寻常汤药,怕是喝不下去……”
迟疑含糊的话语,似乎有什么隐含的意味,曲怀觞皱了皱眉。
慕少艾头也没抬。
“放心吧,药师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他看病了。这药不是煎服的,是拿来泡汤的。”
龙宿和剑儒对视一眼。
——原来那么久以前,不归就已经喝不进药了吗?
药师故作轻松,想必有些话不愿让不归知道。龙宿略一沉吟,抬头看了眼曲怀觞。
伏龙立刻会意,含笑看向不归。
“不归,冬至宴已经开始准备了。汝若是再不出力,晚上只有饿肚子了哦。”
不归连忙看了眼龙宿。
学海的保留节目,龙宿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便撒开了手。
少年迫不及待爬起身拽着伏龙出了门。
直到两人走远,龙宿才又转回视线。
“不归的身体究竟是何状况,还请药师明言。”
医师重瞳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平添几分凝重。
“在寻常医师眼中,他的身体除了气血稍弱,并无大碍,风寒也已基本痊愈。连药都不用开了。”
“那实际上呢?”
慕少艾的嘴角仍微微翘着,却没有半分笑意。朱唇轻启,吐出最冰冷的谶言。
“油尽灯枯,朝不虑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