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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三四、丝罗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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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儒已经离开,龙宿却还在屋内。
无可名状的疼痛愈发剧烈,笑不归眼前一阵阵发黑。紧守最后一丝清明,他手腕一翻,竟是意欲自绝!
眼前忽然一花,下一秒,他就被甩到了床上,手中匕首也被打落。
男人俯视的眼神冷峻而冰冷,宛如魔神,带来不可撼动的绝望与苦痛。
笑不归倔强而又决然地瞪大着眼,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猛地刺向心口的膻中穴。
——要死方法多的是!
刚有动作,就被斜刺里伸出一只铁爪般的手牢牢擒住,龙宿俯下身来,男人的身躯仿佛绝望的阴影笼罩着他。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喀拉喀拉脆响,声响过后,笑不归全身关节都已被卸脱,连下巴都没放过。
做完这些,龙宿直起身来,冷冷一笑,优雅而又冷酷。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不归软绵绵倒在床上,眼眸血红,死死盯着他,无限恨意!
就这么一瞬间,无边的痛楚再度袭来。
“啊——!”
一声惨呼,笑不归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撕裂的痛楚。
灵魂仿佛被卷入绞肉机,撕扯,冲撞,灼烧,分裂。
笑不归并不是吃不了痛的人,甚至说当初锁链穿骨他也能谈笑自若。然而魂灵刀割火灼的疼痛远甚□□,销魂蚀骨的折磨无边无尽,坚毅如他,也忍不住哀嚎出声。
待魂魄撕裂稍有缓解,笑不归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周天星宿之中。黑暗里,亿万星辰发出刺目奇光,倏忽间啸响震耳,漫天星斗化作千万道星芒,箭矢般向她射来。
纵然知晓这身躯并非实质,星箭穿体的痛楚却是实实在在。只一刹那,酸麻痛痒重酥冷热,种种折磨轮番上演,笑不归浑身脱力,趴在当场,连呼叫的气力都无。偏偏神智极为清醒,连昏死过去都不能。
星群亿万,数不胜数,坠落纷纷,无穷无尽。
仿佛过了万年时光,星群终于渐渐隐没。笑不归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纷纷扬扬的桃红花瓣。
巨大的桃树下,绝美的少女手脚颈项被锁链铐住,双腿蜷起,仿佛搁浅于沙滩的美人鱼。
这张脸,不归非常熟悉,两年来几乎夜夜都会梦见;
这张脸,不归非常陌生,无论怎样回忆,她的面容都如雾罩纱,仿佛一团白光,看不分明。
咳了两声,笑不归艰难地起身,终于问出了潜藏心底许久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女子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似秋波,温柔而悲悯,脉脉地注视着他。笑不归觉得很熟悉,却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皱了皱眉,不归踏前一步,想要靠近。忽然桃花纷飞,将他裹在其中。
脚下一空,他下意识蹬脚,顿时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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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六千场回头是梦,八万六千劫转瞬成空。
再回人世,从身体到灵魂,都有种气力耗尽的空虚与苍白。放任思维空白了数秒,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床榻上笼罩的纱帐已经塌陷,但这并不妨碍他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动了动身子,他发现自己全身都被银罗纱绡紧紧绑住。银罗纱绡极为坚韧,同时又十分柔软,崩不断也不会伤到本人。想必是他挣扎得太剧烈,学长为防止他自伤,才绑成这个样子,说起来还真是用心良苦……
……个屁啊!
绑起来就算了,有必要把他脸也裹起来吗?有必要全身上下裹得纹丝不透吗?整个人直挺挺躺着,两腿并拢,双手在胸前交叉相叠,浑身上下裹满银白布条。这TM不就是书执令形容过的,叫做木乃伊的干尸吗?!
学长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吗?你真的不是打算直接把我打包了往棺材里一丢,土一埋了事的吗?!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留了俩眼珠子给我看看,留了俩鼻孔给我出气啊!
心中一阵猛烈的吐槽,不归浑身上下顿时充满了正能量。努力扭动着身子以及手腕,也不知他是怎样动作,先前猛烈挣扎都未曾松脱的纱绡竟渐渐松散。折腾了大半天,不归终于一头汗地挣脱纱绡。
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不归扭了扭脖子,活动活动僵硬的肢体。之前被卸脱的关节不知是被龙宿接回去了还是自己恢复了,总之已经恢复活动,只是还有些酸涩,动起来咔嗒咔嗒响。
活动筋骨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四周。
红烛残泪,滴漏断尽,也不知现在是几时,但必定是夜深人静暗夜时分。
烛火微弱,映照出的卧室与记忆大相径庭。房中乱的好似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柜子桌椅七歪八到,衣服杂物散了一地。整个房间唯有他这张玄铁浇铸的床还纹丝不动,虽然床顶纱帐已经不见踪影。
最后他才注意到了龙宿。
如此崇尚华丽的人,居然放任这一地狼藉,靠着床架就睡着了。何况不归折腾出的动静,以龙宿的根基修为,也早该醒了才是。
一定是之前折腾得太激烈,把他累坏了。
这么想着,笑不归小心地挪了挪身子,慢慢靠了过去。
“学长?”
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对方并未给予回应。
不归咬了咬唇。下唇早已咬破,顿时又是滴滴鲜血渗出。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食指上带着一枚指环,银白纯净,毫无杂质,乃是号称一厘抵万金的白金。抛光戒面,暗刻回纹,上下各一条黛色纹边,方正而又神秘,仿佛远古的宗.教图腾。
取下指环,扭了一下,戒面顿时分成上下两部分,往外一扯,分成两半的指环间,一根比发丝还细的丝线若隐若现。一闪而过的暗光,暗示其上必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根丝线与银罗纱绡同出一脉,来自北冥冰河银罗蛛。蛛丝织成纱绡,水火不浸刀剑不侵;淬炼成这一根丝线,则是切金断玉无声无息。
眼眸中闪过狠厉决绝,死亡的暗影,指向毫无防备的瓷白脖颈。
还差最后一毫厘,只需稍稍用力,那人就会无声无息,陷入永远的沉眠。
晨曦之星堕入永夜,圣灵辉光黯然失色。
笑不归想,最近是跟书执令混久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语言倒学了不少。
他想,要我是路西法,肯定也要揭竿而起。怎么可以向后生晚辈下跪呢。
他想,学长又不是救世主。要是让他选,肯定跟我一样选路西法。
——可是这和我眼下要做的事有个半毛钱关系?
他胡思乱想,他犹豫不决,他天人交战。
雪落无声,沉沉夜幕之下,杀意好似冰泉冷涩,弦音凝绝。
不归抬眼,注视着他的侧脸。暖黄烛光暧昧不明,睫毛轻颤,神赐的俊朗面庞柔和温婉。
何曾见过如此不设防的龙宿?
西子湖畔雨初晴,窈窕仙子入凡尘。沉睡的人儿如此安宁,褪去了平日的锋芒,缱绻优雅,平添一笔温柔。顿时云破月来,花悴玉黯,可将三秋冰寒化作缠绵春水,可使人高唐沉眠不知归路。
生与死的尽头,光与暗的终局,有这么一个人,在静静守候你的归来。
烛火在生命燃尽前爆裂出最后一声响,随着噼啪一声,房间陷入黑暗。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扩大了数倍。
笑不归清晰地听到心底传来的脆响。
双臂无力地垂下,手一松,丝线收回指环之内,咔嗒一声,分裂的戒面又严丝合缝回归完整。
被褥其实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不归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缩到了床榻一角,然后随便裹了条什么在身上,抱着膝,整个人蜷成一团。
刚从生死关头逃脱,又经历一场天人交战,笑不归身心俱疲,意识渐渐模糊,头越来越低。
“为什么?”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时,突然响起一声问话,笑不归陡然一惊,头猛地撞向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呜~”
一声委屈的痛呼,甚至可以想象出他迷迷糊糊揉着头,琉璃似的双眸水汽氤氲的小可怜模样。
片刻之前莫名其妙的杀机毕现,下一刻居然就是毫无防备,毫无心理压力地打算在他身边安眠?饶是龙宿,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愣了愣神,才继续追问。
“为什么要杀吾?”
不归毫无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庆幸,也没有杀机被戳穿的尴尬,理所当然得好像只是恶作剧未遂。
“那么狼狈的模样,怎么可以让人看到……”
“……”
这是什么鬼逻辑?!
龙宿觉得今天绝对有哪里不对,他顿了顿,干脆顺着话题往下问。
“那为何又放弃了?”
黑暗中,不归冲着那人的方向扁了扁嘴,并未说话。
——能为什么,下不了手呗。
忽然又陷入了沉默。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掩盖了两人各异的心思。
龙宿心中其实是有些小得意的。
——他对笑不归而言,是个例外。
可是不归又何尝不是他的例外。
将致命的杀器在他脖子上比划了半天的,笑不归是第一人。
比划了半天还能活蹦乱跳的,笑不归依旧是第一人。
天人交战,生死抉择的又岂止是笑不归。
龙宿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并未真正睡着。一开始没动,是抱着“让他稍稍多吃些苦头”的小恶意在,没想到不归竟能自行挣脱束缚 ,他就只好继续装睡。
没想到不归会动了杀机。
那一瞬,他也是动了杀意的。
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继续假寐。努力忍耐着,克制住将对方当场格杀的冲动。
——出乎意料的背叛,他要知道原因。
而听到那个可笑的理由之后,龙宿忽然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暗夜中,仿佛有什么在崩毁、滋长、蔓延,不过龙宿并不想拒绝。
他也有了些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