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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三三、鹧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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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海无涯,镜湖。
人鸟声俱绝,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笑不归一叶扁舟如芥,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
到得湖中小亭,竟然已有人在。原来是礼乐二执令难得有暇,已早早相约前来。两人铺毡对坐,一旁的红泥小火炉烧酒正沸。
不归愣了愣,随后大喜,高呼“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连忙蹭到了弦知音身旁。
太史侯一见他便板起了脸。
“课业完成了吗?欠吾的《焚书》默完了吗?汝很闲吗?三更半夜不睡觉,非要站屋外听雪,第二天烧得满嘴说胡话。现在病还没好利索呢又一个人跑出来看雪!笑不归,汝的痴性什么时候能收敛一点!”
不归往弦知音身后缩了缩,嘴上却一点也退让。
“耶,老师不也前来赏雪?这叫‘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呐~”
太史侯也只是佯怒,见他嘴硬,忍不住指着他鼻子笑骂。
“混小子,跟吾拽什么文?难不成你还打算‘强饮三大白而别’?”
——就凭你那一杯倒的小身板?
少年眨眨眼,顿时坐直身子,一脸大义凛然。
“老师有令,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弦知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不归一眼,示意他收敛些。不归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太史侯早被不归磨得没了脾气,见他如此儿女情状,也只是瞪了一眼,并未计较。
——难得的闲情雅致,不能毁在这小子身上!
笑不归极为乖觉,摸了摸鼻子,赶忙拿出写好的《焚书》。
天色渐暗,云层愈厚,渐渐又下起雪来。师生三人扫雪煮酒,当真是风雅非常。
不知不觉,这已是笑不归来学海的第三个冬季了。天一阁万卷诗书,除去无法复制的书画碑帖,已经基本还原。
不归可不会傻到真的一册一册挨个把书默出来,他先将阁中书籍分门别类编纂成索引,然后利用书店之便,将市面上能找到的找来,只有真正散佚失传或者不见于世的孤品,才会亲自动笔写下,由是缩减了大部分工作量。
饶是如此,也耗费了他两年多的时光,直到最近方才完成。
是说当年的承诺已经兑现,乐执令什么时候正式收我为入室弟子?
笑不归仰着脸,写满期待,眼眸亮若星辰,就差摇摇尾巴表达迫切之情了。
没想到不归动作如此迅速,太史侯皱了皱眉,正想问他有没有投机取巧,弦知音已经含笑点了点头,表示此事他会上报太学主,年前无事,想必很快就能办妥。
哈哈,想必老师也迫不及待想叫吾一声徒儿了。
多年夙愿,即将得偿,笑不归不由有些得意忘形。一不小心瞥见礼执令脸色渐渐阴沉,心道不好,赶忙起身告辞。
风雪渐大,弦知音看了看不归单薄的衣衫,皱了下眉,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件白毛大氅,看着他穿上,这才放人离去。
其实不想放人的。不归病体初愈,再遭一阵风雪,保不住又得倒下。只是太史侯明显有话要说,他也留人不得。
瘦削的身影尚未走远,耳边便响起了礼执令硬邦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乐。
“乐执令未免操之过急了。”
弦知音心内叹了口气。
“好友,操之过急的,可不是我啊。”
真正着急的,一者是笑不归,迫不及待想喊一声师尊。而另外着急的,不是他弦知音,却是礼执令太史侯。
他急着想把不归推入江湖。
学海无涯一向不涉武林纷争,但也不会禁止学生涉足。笑不归执掌江南世家,不可避免要牵扯到江湖纷扰,对此弦知音并无不可。可是他近日的某些行动,大违平素的风格,高调甚至可以说尖锐,一问之下方知,竟是出自太史侯的授意。
不归无辜地眨眨眼,表示他只是玩些无关痛痒的小把戏,让礼执令开心开心。老师放心,吾有分寸啦。可弦知音心里明白,不归心中的分寸,就是他可以为了让老师“高兴高兴”,不惜颠覆整个江南。
太史侯的抱负,弦知音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想到太史侯这么快就将自己的抱负寄托到了不归身上。
雏鹰羽翼未丰,太史侯就已经迫不及待想把他推上苍穹搏击风浪。
所以太史侯怎么容许笑不归的拜师礼草率而行?
来不及邀请外人宾客,甚至连学海中人都少了大半,仓促从简的拜师礼,不是太史侯想要的。
他要群贤毕至,他要高朋满座,他要告诉所有人——
学海无涯,有一个笑不归。
可这并不是弦知音想要的。
好脾气并不是一味谦让。这一次,弦知音的态度很坚决。
——还不到让不归步入江湖纷争的时候。
饶是至交好友,也有意见分歧闹红脸的时候。
“弦知音!汝不争,安知他不愿争耶?”
“吾是他师尊。不管他愿不愿争,没吾允许,就不能争。”
言下之意,笑不归是我的弟子,怎么管教,是我的自由。
话都说到这份上,太史侯还能再说什么。只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天色已暗,大地一片寂静,弦知音注视着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几不可查叹了口气。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冷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刺骨的冰凉。
不论裹多少衣服,不论将门户关的多么严实,不论炉中的炭火烧的多么旺,仍有凛冽的寒风从不知名的所在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全身血液冻成冰凌。
寒意如附骨之疽,自他从曲江畔醒来,便萦绕不去。随着冬雪的降临,愈发猖狂。
漫天大雪,笑不归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雪地上。伸出右手,落于他手掌的六出之花晶莹剔透,不曾融化。
哎呀呀,体温低也有好处嘛。
眼中流露出笑意,不期然胸口一滞,笑不归脸色一变,左手下意识捂住胸口,而右手则迅速捂住口鼻。
咳,咳。
两声轻咳,在这天地静谧的时刻,微弱得几不可闻。
几滴殷红透过指缝落在了雪地上,开出鲜红灿烂的花。
他看了一眼,然后唇边挂起浅淡的笑容,晃晃悠悠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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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笑不归身躯沉重如铁,意识混沌蒙昧,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鼻端嗅到一阵苦涩的药味,他本能地偏过头去。
剑儒手中端着药,见笑不归病得如此迷糊,居然还知道抗拒喝药,一时间真不知说他什么好。
龙宿皱了皱眉,当机立断,上前扶起榻上病弱的身躯,圈在自己怀中,牢牢控住他的双手,防止乱动。另一只手伸向光洁如玉的下颚,手上用劲,迫使其张嘴。
“灌下去。”
剑儒愣了愣,连忙听令行事。苍白的面容顿时痛苦万状,奈何身躯受制,根本无法动弹。
一碗药见底,龙宿放开了钳制。不归连忙按着胸口,猛烈地咳了起来,看来是喝得太急呛到了。
剑儒看他脸颊通红,也不知是咳得还是刚才被龙宿捏的,心中默默点了根蜡烛。
——傻小子,乖乖喝药不就好了。现在可好,平白多受些苦楚。
原来镜湖一行,不归果然是受了凉,回来就病倒了。弦知音放了他几天假,不归就把自己关在了退思园揽胜阁里,闭门不出。若不是龙宿强势闯入,谁也不知道这小子居然连药都没沾一口,而且额头滚烫,已经失去意识。
幸好他俩及时发现。再晚些时日,这小子真得去见他兄长了。
龙宿面容冷峻,冷眼看着笑不归咳得几乎眼泪都要出来,毫无援手的意思。
——他怎么就学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不归无暇顾及龙宿的一脑门官司。那一大碗药灌下去,就好象无数冰渣戳进脏腑,痛苦万分。
咳了几声,他猛的将身子探出,哇得一声,便将刚才灌下去的药悉数呕了出来,空气中立马弥漫起一股苦涩难言的中药味。
肠胃抽搐了几下,直到呕出血来,脏腑内的痛楚才缓解几分。
经过方才那一阵刺激与挣扎,笑不归出了一身虚汗,身体倒没了先前那般沉重,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疲惫地睁开眼睛,他看到桐文剑儒惊愕乃至惊慌的神情。后背有人按着掌,将浑厚儒门正气导入四肢百骸,想必是学长。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缓了口气,才恢复些气力开口说话。
他说,出去。
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龙宿皱眉。
“笑不归!”你又要胡闹什么!
“我说出去!”
不归却在此时跟龙宿呛起了声。一声断喝,他陡然睁眼,眼眸血红,杀意一闪而过,剑儒顿时惊住。
不归狠狠盯住剑儒看了眼,蓦地脑海中一痛,心道不好,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翻身滚下床榻,连龙宿都没能拦住。
翻身再起,他面容扭曲,赤红眼眸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一柄匕首寒芒烁烁,竟是以死相逼!
“滚出去!”
不知他在发什么狂,剑儒连忙劝阻。
“不归,都这个时候了,你又在逞什么强。我……”
“离开。”
打断他的,是儒门龙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没有离开笑不归。少年的衣衫已经湿透,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滴落到地板,摔成几瓣。他单膝跪地,眼神渐渐失去焦距,仍是坚毅非常,试图保持清醒。手指紧紧攥住一旁的案几,指甲都已沁出血来,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瘦弱的身躯不住的颤抖,嘴唇早已咬破,却仍倔强地不肯发出声来。
龙宿极为冷静。
提笔刷刷画了一副路观图,他一甩袖丢给剑儒,顺便吹干了纸上墨迹。
“到图中所示之处,找寻一位名唤慕少艾的医师。此处有我。”
剑儒赶忙离开。关好门转身的刹那,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他心头一跳,忍不住又要回头,脚步一蹬,立即化光离开。
不归,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