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廿九、春归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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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怀觞和桐文剑儒到来时，不归正与雪球戏耍。石榴花朵艳艳，零星洒落在碧绿的草地上，少年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在上面打着滚。
草地上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小案几，横七竖八摆着些点心果盘，有些凌乱，看着像打翻后又草草收拾过的样子。
龙首僵坐在另一侧，捏着烟管的指节微微泛白，脸色不太好看。
额……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归一见二人，很是开心，翻身趴到了草地上，顺带把雪球压了个结结实实。支肘半抬起身，扬起头望向他们，那眼神简直是晶晶亮。
“伏龙，汝醒啦！”
发自内心的喜悦很容易感染他人，曲怀觞见他这副模样，本来颇有忧虑的心情也是一松。
“认识汝这么个坏朋友，只怕假以时日，吾也会成为打不死的祸害了。”
嘿，那感情好～
场上都是熟人，不归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随手捡起散落在草地上的一颗苹果啃了一口，眨巴着眼看向另一边。
龙宿已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剑儒正在向他汇报救灾的情况。
前两日安置点出现疫情，好在儒门准备充分，又有慕药师妙手回春，情况已经得到控制。如今洪水已退，下一步就是重建家园。
至于药师，已于昨日离开。
“哎，药师已经走了吗？他这次救了伏龙，我还没道谢呢！”
少年手脚并用坐了起来，满脸失望。
“岐黄之术，只为治病救人。些许虚名，身外之物罢了。”
再度感慨药师遗世风骨，龙宿瞥了眼一脸不甘心的某人。
“药师不愿与吾等有过多牵扯，不归，汝又何必勉强。”
慕少艾出手帮忙是出于医者天性，至于什么儒门什么世家，简直就是麻烦的代名词，完事了当然要赶快跑路，免得被惦记上。
他的心是雪山之巅亘古不化的白雪，世俗名利如何沾染。
这道理不归自然明白，只是心中颇为遗憾罢了。
说话间，又有一灰袍侍卫现身，却是不归的人。
学海无涯儒官上门，要他回学海，就近日之事给个交代。
不归还没开口，曲怀觞已经主动把事情揽下，表示这些人他去处理。
看着伏龙离去的背影，龙宿眯了眯眼。
“逆伦弑亲，下手无情。汝之雷霆手段震慑江南，看来学海无涯已经耳闻。”
少年无所谓耸耸肩。
“是非对错，自在吾心。笑不归行事，何须他人指摘？”
龙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嘴角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
“学海无涯不涉江湖事，不为人所知，但自有风骨底蕴。汝可莫要以为区区萧氏家主的名头，就能让学海缩了手脚。”
少年悠哉悠哉又啃了口苹果。
“学长这是在考较吾吗？单凭吾腹中一座天一阁，任谁心中都得掂量几分。何况如今江南初定，除了我还有谁能稳住几近变乱的世家？就凭这点，学海的处罚也最多名头上好听，不会对吾有何实质性伤害。”
至于些许无关痛痒的责罚，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
龙宿眯起眼，幽幽看着他。
少年报以人畜无害的纯然微笑。
不论怎样的阴谋算计，两人依旧心如皓月，不染纤尘。
谈话间，曲怀觞已经劝退儒官回来了，却是一脸忧色。
学海欲开古今一阙六部公审，麻烦大了。
他想着龙宿身为儒门龙首，学海还给三分薄面，是否能周旋一下。刚开口就被不归笑眯眯否决了。
“不行哟。我跟学长的关系，还不能公开哟～”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曲怀觞先是莫名其妙，等回过神来，岂知震惊，简直要冷汗涔涔！
江南富庶，觊觎者多如牛毛。如今的儒门与萧氏稳住江南已是极限，若有人乘虚而入，龙宿与不归恐怕没法保住整个江南。
最后的结果，只怕就是他们被迫让出一些利益。这个“一些”，可能只是一点点，也可能是大半江南，单看两人手段。
但问题是……
谁说他俩是一伙的了？
儒门搞定海堤，得了大半民心；不归收拾七姓，收服江南世家。虽有巧合，表面上两方并没有什么合作的迹象。
不，常理来说，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敌对才是合理。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一山不容二虎，这才是真理。
这种时候，若是强势介入江南，只会促成两方联手反击。倒不如隔岸观火，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做个得利的渔翁。
——谁会相信儒门龙首会放心身边有个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呢？
——谁会相信坐拥世家的萧氏家主会不在乎更大的利益地位呢？
于是暗中窥视者默默等着两败俱伤，然后在等待中错失良机，坐视两人牢牢掌控住整个江南。
好一场珍珑棋局，将金山银山的财富，万人之上的景仰，难测难填的人心欲望，以及几代人汲汲营营求而不得的梦想，玩弄于股掌。
颠倒乾坤，翻覆天地。
这两人在一起，天下间还有谁堪敌手！
看曲怀觞神色数变，不归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清澈温暖的眼神，深藏在眼底的冷漠已不知何时散与无形。
“安心啦。执令都是好人，装装可怜，他们就不舍得重罚我了。”
曲怀觞顿时失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想那么多干嘛呢？日子还长。
只是眼前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曲怀觞表示学海很重视这个问题，不归你若是没别的事最好现在就跟我回去。
少年并无不可，龙宿则表示他还有用的着剑儒的地方，剑儒就不和你们同行了。
无需客套的繁文缛节，两人就此离开。
数月之前，曲怀觞带着一无所有的少年仓惶逃入学海，如今再回，他竟已是萧氏家主。
世事变幻，莫不如是。
两人告辞离去，以龙宿的耳力，还能依稀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归，汝笑得很开心哦。”
“耶，我不是一直这么笑的嘛？”
“当然不是……算了，这样就好。”
“噫，吾也觉得现在挺好哒～”
……
似是受少年欢喜的心情影响，龙宿嘴角也勾起愉悦的弧度。
目光如炬，一眼看透本质；取舍有度，拿得起放得下。笑不归实在太令他满意了。
棋逢对手，这一局，着实痛快。
只不过嘛……
龙宿眯起了眼。
脑海中浮现的景象，桃花纷飞，红颜倾城。那双眸子沉凝若渊，写满关于女性的温柔与倔强。
……趣味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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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海无涯，古今一阙。
百年圣殿再度开启，六部齐聚，问一场是非曲直，功过难评。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萧九郎的过去，以及笑不归的现在，他的生命是由朔至望的月，当所有的起伏坎坷镀上了皎然的光华，抬头便是一览无余。
至于月相之后不曾现世的暗影，你看不到。
没有人看得到。
一切都已原原本本呈现在你面前，一切都干干净净无可指摘。
奈何世俗红尘，一定要给他贴上一个无聊的标签。
毕竟逆伦弑亲乃是大罪，又事涉江左萧氏，影响极大，学海无涯必须给世人一个交代。或者说，做出一个姿态。
但是这个“姿态”就很有讲究了。学海无涯已经摆出六部公审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实打实一丝不苟，其中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
六部执令的态度也很容易看出：礼执令铁面无私，乐执令默不作声，射执令继续捣浆糊，书数御三部则偏向不归。
这种情况下，只要不归稍微放低姿态，摆出一副可怜样，便能有惊无险过关。
可是笑不归岂是服软之人。兼之礼执令开场就是一串厉声喝问，少年倔性又犯，只一句“但凭处置”就咬着牙不肯再多半个字。
央森一看就叫糟，连忙把曲怀觞叫了上来。
伏龙明白这一劫关键是要搞定礼执令，所以他只是将萧氏族谱以及坊间话本关于不归的记录，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然后就退了下去。
数十年的幽禁孤寂，只不过是史册间，苍白的一笔。
纵然早已心中有数，再听一遍，诸位执令依旧是心有戚戚。
唯有太史侯一声冷哼，出口的话越发冷硬。
“孝悌者，仁之本也。至亲者莫若骨肉。亲缘浅薄，心有怨恨，便是汝痛下杀手的原因吗！”
“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礼执令未免太过苛责。”
射执令居然为不归开脱，太史侯正欲反驳，不归却摇了摇头，堵上了他的话。
“他不肯放过我，我就反击。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是恨他。我没有恨，也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得好似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坦然，却带着淡漠的苍白。
“兄友弟恭，孝悌忠恕，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我在学海很开心，伏龙很好，同修们很好，执令也很好。我想留在这里。可是不扳倒他，我会给学海带来很多麻烦。我不想执令烦心……”
说到后面，话声减弱，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好像任性的孩子，想做只饼给长辈吃，于是烧掉了一座房子。岂知长辈根本没看到他的一片心意，只责怪他烧了屋子。
可是一座屋子又哪有一个葱油饼重要？
太史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归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字一顿，少年说的很平静，却字字惊魂。
仿佛是无色的蝴蝶，要去赴火的死约。
“如果执令觉得不归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我不会反抗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廿九、春归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