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廿七、望海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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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汝可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归从绝望的幻境中苏醒。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紧紧攥着他的衣衫，喘着气，瑟瑟发抖。
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对方光洁的下颚，优雅的弧线与锋芒毕露的棱角交相辉映，实在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学长今日的衣裳颇为朴素，并没有装饰太多闪烁耀眼的珠玉，笑不归眨了眨眼，想也没想就靠了上去，甚至伸手圈住了他的腰。
龙宿本也是个不喜与人触碰的清冷性子，笑不归如此逾矩，他却破天荒没有阻止。
紫金瞳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深邃如空谷幽潭，他甚至伸手扶住了少年的腰。
“有吾在，莫怕。”
胸膛一阵震动，龙宿的声音微哑，温柔、低沉、乃至魅惑。
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渐渐渗透过来，大脑仍是混沌。不归放弃了思考，默不作声，只是觉得委屈。
他的胸膛坚实宽广，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他的身上有好闻的气味。
那是最稀有的南海奇楠香，汇天地阴阳五行之气，香气沉郁甘甜，最是醇厚悠长。
窗外，暖风和煦，河山大好。
屋外落红满阶，彩蝶翩跹。雪白的小兽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正欲开启一场流连戏蝶的盛宴。
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软弱。
却好似已从繁华寂灭，走进了桃花开遍。
笑不归直起了身，点漆双眸犹如秋日高远明澈的天空。
“学长，久见了。”
慕少艾悠悠吐了一口烟圈。
他看到那个华丽得突破天际的男人走出小屋，衣袂翩然，足踏乾坤，已没有了先前的焦急之色。
冲他点了点头，龙宿手腕一转，将一个极为精致的掐丝珐琅烟盒放在了石桌上。
“俗务在身，吾不便久留。不归还劳药师多加看顾。些许谢礼，不成敬意。请了。”
话音落，他一闪身，化光离去。
慕少艾笑得越发灿烂。
哎呀呀，这礼物如此轻描淡写不露声色贴心合意恰到好处，儒门龙首，果真不凡也。
“咦，珠宝匣已经走了？刚才还那么急着要人，怎么现在一声不吭把人给丢下了？……慕阿呆，该不会是你开出的诊金太高，逼的人回去拿钱了吧？”
时至日中，朱痕认命去做饭，龙宿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端了一锅鱼汤回到前院。
药师晃了晃水烟筒。
“药师我又不开黑医馆，怎会做这等无良事呢？更何况……”
眼眸一转，他的视线转到了现身屋门的白璧无瑕，珠玉生光，琥珀重瞳顿时深邃了几分。
“得见如此天人之姿，药师我又夫复何求呢～”
少年浅浅一笑，霎那掩映天光。
“药师谬赞了。救命之恩，千金难偿。他日先生有任何难处，笑不归必倾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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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海堤，是江南妇孺皆知的传奇。甚至说，神话。
孕育江南一方水土的曲江与富春江相会，交汇处水面开阔云烟蒸腾，因此得名云烟海。
百年前，萧氏首代家主在此移山填海，费尽一生心力，堆积无数血汗人命，逆天而行，造云烟海堤阻断江水，生生开辟出下游一大片土地。
云烟海因此江水尽断，成为陆地，又因扼守南船北马必经之地，一跃成为商贾云集的江南第一镇，大半个江南的财富都要流经此处，富庶之处世人歆羡。
坊间称“宁做云烟乞食翁，不做京华富家佬”，绝非虚妄。
萧氏得此宝地，鼎盛不衰。江南七姓更是悉数出自云烟海。世家鼎盛，自然不会忘了修葺堤坝，每年耗费在堤坝上的人力物力，足够养活好几个小国。
百年来，海堤不断加高加固，为云烟百姓挡下无数场洪涛劫难，成就了“沧海化桑田，云烟藐天河”的不朽传奇。
可是今天，百年不倒的传奇，终将画上句号。
连绵阴雨，曲江富春江双双大涨，皆是百年一遇之洪汛，交汇处更是波涛怒吼，震慑天地。
云烟人本以为修筑百年的堤坝足以度过此劫，未曾想到，海堤在洪峰到来之前便已开始渗漏！
更令人愤怒的是，如此生死攸关的局面，萧氏家主不思保住祖宗基业，竟是一边追杀亲弟，一边计划吞下其余六姓！
江南世家岂肯坐以待毙，联合反击。至于云烟海的基业……舍了也罢！
世家内乱，悉数撤离。瓢泼大雨仍在继续，海堤的裂缝仍在扩大，云烟海却好似海中独岛，孤立无援。
当此之时，儒门天下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出动几乎全部门人，组织百姓撤离。
纵然心中百般不舍，云烟人也只得收拾行囊，含泪离开世代居住的所在。
可是还没来得说出最后一声告别，洪峰已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绝望气息，汹涌而来。
江水咆哮怒吼，狂风呼啸，卷起的风浪简直有数十丈，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猛然撞向百年长堤！
云烟海堤应声崩塌，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轰鸣的雨声与咆哮的水声中，堤坝砖石崩裂的声音是清晰可闻，一声一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击碎所有的幻想侥幸。
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们等待许久，席卷万物的波涛却并未降临。
鼓起勇气睁开一丝缝隙，眼前景象却令人瞠目结舌。
无数藤蔓自海堤底部升起，瞬即之间便已长至百丈，交错纠结，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笼罩绵延数里的大堤，阻止其崩毁。
老天终究没有放弃云烟！
大难不死的人们忍不住泪流满面，跪地祈福，哀哀求告。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瓢泼大雨中，一声断喝，真正的救星降临。
众人顿时醒悟，互相搀扶着，踏上了最后一艘前来救援的小舟。
桐文剑儒简直要气炸了肺。
云烟海堤的崩毁已经是不可挽回，这时候就该尽早撤离，这些人却念叨着什么故土难离，费尽口舌才劝动他们离开。
就这样还是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
小命都保不住了，还扯些什么有的没的！
救你们的是伏龙好吗？！！
催生如此多的藤蔓，他就是拼了性命也撑不了多久好吗？
舍一身元功只为了争取哪怕一点点时间，你们却还有功夫求神拜佛？
早知道是这样，老子就不该顶着风浪跑着一趟！
活该自生自灭！！
从剑儒找到最后一批滞留人员，到所有人踏上救援船，不过数息时间，积水已瞬即从脚踝涨到膝盖。
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小舟本是沿着河道进入，等离开时所有的河道都已经消失不见。
剑儒快速扫了一眼海堤。
洪峰到来，水面瞬即漫过堤坝，裹挟着吞没天地的肃杀，汹涌而来。
藤蔓织就的网勉强维持着大堤不倒，但是无法填补裂缝。一束，两束，裂缝越来越大，沿着裂缝倾泻的水流也越来越多。
曾经傲然伫立百年的庞然大物，如今却似打碎的镜面，眨眼便会四分五裂。
剑儒如此清楚地明白，等不到他回到岸边，大堤就要倒了。
然后就是天河倒泻，吞没他的性命。
但是那又怎样呢？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一声长啸，桐文剑儒胸中豪情万丈，手中铁索一抖，猛然一拉。
绳索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绞盘，入地数丈，稳如磐石。众人见铁索传来动静，纷纷上前帮忙，推动绞盘。
狂风暴雨愈演愈烈，风浪中的一叶小舟，起伏颠簸，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齑粉。
雨幕阻挡了视线，岸上的人们根本看不到如今的堤坝如何、小舟如何。
他们只知道，前进哪怕一寸，希望就更近一步。
生死一线。
风雷呼啸，浊浪滔天。但这些，曲怀觞已经听不到、看不到了。
支撑着绵延数里，高逾百丈的藤蔓之网，他已几近极限。
不，事实上化出万千藤蔓，已经是他的极限。继续支撑，靠的不过是一腔热血，一线意志。
绝对……不能放弃！
风浪中的颠簸的性命，还有剑儒，一定要撑到他们回来！
倾盆大雨中，纯白潇洒的身影早已被雨水浸透，却仍坚毅地挺立，仿佛一座丰碑。
尽全身功力，舍一身血脉，要与上苍，赌上一局！
赌绝境中仍有生机，赌天道有常，造化万物，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灵。
舍一身根基，只为赌一个奇迹！
曲怀觞还在勉力支撑，大堤却已支撑不住。
前路受阻，江水愤怒地嘶吼着。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无数裂缝如蛛网蔓延开去，整座大堤风雨飘摇。
终于，一个毁天灭地的大浪拍过，整座堤坝如同破碎的玻璃……
四分五裂！
屹立百年，一朝倾覆。云烟海堤，终化泡影。
江水嘶吼，瞬间冲破堤坝，岸边曲怀觞连退数步，气血若沸，热血洒云烟！
另一边，桐文剑儒清晰地听到了大堤崩毁的声音。
手中的铁索忽地一松。
风浪的力量太大，竟扯断了手臂粗的精钢铁索。
他却仍紧紧攥着铁索，不曾松手。
他从未如此冷静，如此决然，更从未如此清楚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待奇迹。
滔天巨浪已扑杀到眼前，下一刻，就是生命的终结。
剑儒努力睁大着眼，要将这一幕镌刻入脑海。
“一荡山河满江红！”
锵然龙吟，傲世紫龙破云而来，顿时天地震恐，惊涛退散！
刹那的光芒，好似一千个太阳齐齐炸裂，华丽而耀眼，纵是天地造化之力，也唯有臣服！
——疏、楼、龙、宿！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廿七、望海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