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卅四章 舍身焚业天地心 ...
-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风沙漫天目不可视物，紫渊索性闭上双眼，取出紫竹箫，呜呜吹奏起来。
一曲《国殇》，凛然悲壮，哀恸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乐可通神，自可通鬼。无法言说的情感，皆可交付音律。
若有仇恨，请报于吾身；若有怨怼，请加诸吾身。
若生灵有三毒七苦未尽，请报于吾身；
若阴司有烈焰寒冰之刑，请加诸吾身。
银鍠紫渊，愿认一切罪受一切苦，求英灵安息；愿担一切因承一切果，盼仇恨终止。
愿永生永世永堕无间，换世间清明；愿牺牲吾一人之性命，使后来人再不受此劫难。
乞玄宗英烈在天之灵，怜悯众生凄苦，仰惟鉴歆，永绥远祚！
眼见紫渊踏入阵中，赭杉军等四人心中焦急却又无法可想。
他们距离京观最近，那强烈的暴烈之气只怕连师尊出手都需小心谨慎，以紫渊的根基，简直就是送死。
对视一眼，四人不约而同提气纳元，不惜一切倾注功力，但愿四方招魂可以缓解阵中的危机。
玄宗之人心系苍生，岂可为一时之仇蒙蔽，罔顾天下！
玄宗英烈，清明之世近在眼前，企盼千万年的和平，切莫让其毁之一旦！
欠你们的，四奇愿以身代之！
无定河对岸，众人的目光也尽皆汇于紫渊一人。
若魔人无法安抚枉死的同修……纵是赔上整个玄宗，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业火焚世，地狱之景，一缕洞箫声穿破阴霾业障，穿透生死黄泉的阻碍，幽然响起。声音并不洪亮，却切切实实传到每一个人的双耳。
宗主与圣尊者齐齐动容。
究竟怎样坚定的信念，才能在混沌的地狱中谨守本心，不为所动；
究竟怎样深切的关怀，才能让疯狂的魂灵得一丝清明，回归尘土。
那是藏于灵魂深处，生命对生命最本能最博大的悲悯与敬畏。
一步莲华偏了偏头。
堕落疯狂的灵魂，佛法道法无边可救，魔道……真能净化沉沦的灵魂？
======================
千里之外，魔界密室，咒杀之术仍在继续。察觉到阵术有所变动 ，伏婴师手拈符咒催动真元，方桌上的模拟京观瞬间被魔焰吞噬。
压制万人怨气的根基世所罕见，真不知道出手的是玄宗宗主还是万圣岩圣尊者呢？
不论是谁，都注定惨亏。
想到得意处，魔界军师不由低沉笑了两声。
招魂祭典基本可以确定是由六弦四奇主持，如今再加上个宗师级别的人物，这一局……真是收获颇丰。
玄宗现在，定然是群情激愤了。
大小姐，你看到没有？
一纸合约，岂能消弭累世血仇。人类偏狭自私不堪信任，稍有挑拨，他们便会背信弃诺。
要和人类做朋友，就不得不要在朋友和族人之间做出抉择呐。
朱笔再画，伏婴师欲挑动怨灵吞噬阵中之人，不期然却听到熟悉的箫声。
音色比之寻常洞箫清亮，似笛似箫，低徊婉转，如泣如诉。
九节紫竹，镶金带玉，乃是朱武几乎寻遍四境才觅得的珍品，赠予心血来潮要学乐器的小妹。
紫渊把玩了两天便失了兴趣，这独一无二的音色却依旧令伏婴师记忆犹新。
军师面色大变，手一抖，符咒掉落了都未曾察觉。
开什么玩笑，她哪有那本事靠近京观？！！
你玩什么，难道还指望那数万冤魂会原谅你？
——他们可都死在你手上！！
意料之外的变数，伏婴师万般无奈之下，咬破舌尖，强行终止咒杀之术。
咒术无法逆行，眼见京观依旧烈火如炽，军师无暇理会自身受反噬冲击的脏腑，呕出一口鲜血便匆匆化光赶往无定河。
银鍠紫渊，你要寻死，不要拉上整个魔界来陪葬！！
===================
冤魂凄厉的呼号逐渐消散归于寂静，天地悠悠，只闻洞箫之声上达天听。
烈焰无声跳动，迷失在无间的灵魂寻得指引，戾气渐消。
森然幽绿的火舌逐渐转红，映亮了整个天空。
忽听一声凤鸣，净化的烈火中一只凤凰现出身形，直上云霄。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四方阵随之金光大盛，浩然正气再现尘寰，天地为之一清！
云破日开，凤凰和着曲调盘旋清啸。蓦地箫音陡转激昂，凤凰随之义无反顾一头扎向燃烧的京观。
撞击的刹那，烈焰崩散恍若蝶翼。生命在轮回的裂缝中绽放出惊世华彩，闪烁了所有人的眼。
凤凰涅磐，向死而生。
死亡，却比创生更加绚烂。
历经壮烈的死亡后，万物又悄然重生。数万怨灵得以安息，天地回复清明。
再现尘寰的白骨京观前，紫渊低眉垂目执箫而立。火焰如蝶翼般在她身边盘旋消散，未伤及本人分毫。
箫声渐弱渐隐，随着最后一丝火星的湮灭，亭亭而立的女子骤然睁开双眼。
左眼观阴，右眼观阳，不似人间的异瞳清冷淡漠，却有无形悲怜弥散。
一刹那，狂风再起。
历经生死洗礼的白骨成灰，骤然崩散随风而逝。在阳光下闪烁着，归于河流、化于天地。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
人世因果已尽，当遵循天道轮回，回归该去之处。
愿生、愿死，愿青山常在，愿浩气长存。
玄音子长长舒了口气。
数万暴动的亡灵既已安息，代表他们已放下心结，舍弃仇怨。未亡之人自然也会尊重他们的遗愿，谨守两方和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虽然一波三折，总算殊途同归，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大势所趋，天下安靖。
一场生死轮回的大戏落幕，曲终人未散。
河水汤汤，送英烈最后一程。
逝去的已是过往，生命却还有无限的可能。
舍吾一身，愿我玄宗后来人，再不受离乱之苦。
压抑的悲痛，终于爆发。无数道子扑入无定河中，掬水恸哭。
天朗气清岁月静好，片刻之前的末世之景如同幻梦一场，唯阵中静立之人证明一切并非虚妄。
素手执箫，紫渊悯然而立。及腰长发随风飞舞，夕阳之下的剪影，有种流光浮沫般的虚幻之感。
仿佛易碎的琉璃。
她到底……是什么人？
是魔吗？
那又怎会有如此清圣的念力净化怨恨的灵魂？
是佛吗？
那又为何沉沦魔道，带领魔人侵占人类土地？
=================
阎魔旱魃在京观异变的第一时间便举兵前来，赶到无定河时，恰逢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华丽壮烈的死亡，震慑了所有人的内心。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美好，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眼前的局势，紫渊搏命换和平，鬼族兵马坚守后方不动，仅凭他魔族的兵马，尚无法抗衡玄宗与万圣岩。
纵使心头再怎么不情愿，旱魃也不得不稳住对方。
一通友邦和睦的鬼话之后，双方正式罢兵。
比旱魃更不甘心的，当属面具遮面的军师大人。
大势所趋，伏婴师也只能任由六弦四奇安然退回无定河对岸。
从头到尾，紫渊恍若未觉，保持低眉垂目漠然清冷的姿态，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
银色面具遮掩下的面容晦暗不明，走到了主君身边。
仔细看便能发现，女子气若游丝精神溃散，仅凭意志强撑不动。
如此大的精神损耗，她已几乎油尽灯枯。
伏婴师轻声开口，好似自言自语。
“值得吗？”
值得吗？
为了不相干的人，为了不被看好的道路，把一切责任都揽上身，把所有苦难都自己扛。
若是那人，应当是觉得理所当然吧？
意识边缘，她已无力思考这些。抬头看了眼军师，紫渊再度陷入了昏迷。
这么不要命的手段，像极了某人的风格。
眼见紫渊昏迷，苍不动声色看了眼白兜帽。
没山舍身度冤魂，京观忘死焚罪业。
这其中，有多少因果？
是天意注定、是恰逢其会，还是刻意为之？
目击全部经过的鸠盘神子叹了口气，不自觉往对岸看了一眼。
蓝袍佛者顶着一张妖孽脸，眉目含笑，向他点了点头。
“心有菩提，众生皆是在生菩萨。六道轮回，皆可成佛。”
他们之间的辩论，大概……是一莲托生胜了吧。
佛，究竟是何物？魔，又为何而存？
不并存的道路、黑白对立的双方，却原来相克亦相生？
魔由何处生，又由何处灭？
思考、怀疑，佛根已种。
“佛说众生平等，又为何只心系自私贪婪懦弱伪善的人类？六道轮回，魔人就注定堕入无间受苦受厄吗？若是如此，吾要佛何用？！银鍠紫渊，宁可永生永世沉沦魔道！”
吾佛，汝欲护之人沉沦贪欲爱恨，险将唯一的和平机会付之一炬；
吾佛，汝欲渡之人舍身焚业慈心救世，凭一己之力将数万怨灵救出无间。
执拗执着之人度化万民，看破红尘之人却一筹莫展。
既然如此，放下何用？慈悲何解？！
佛者额前碎发随风拂动，寂然已久的禅心，再难平静。
困惑、质疑，魔障已生。
六天之界，神祗清冷的双眸流露出些许兴味，又隐隐有几分不悦。
一曲通神，吾儿，汝又令父皇惊喜了。
只是……
哼，污秽的人类！
对虚妄虚幻的人世红尘如此留恋，吾儿，汝还需磨练呐。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卅四章 舍身焚业天地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