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归去来兮辞》嘉意自若

119、幕廿五、山河社稷

　　桃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大阵。
　　所有的景观建筑，花草树木，都由笑不归亲自排布。即使是河底的一颗卵石，也镌刻着咒法或者经文。数不清的大小阵法层层封印嵌套，会根据主人的操控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从而形成静、守、攻、灭等形态，其中繁复错综的计算排列，几乎超越人算之范畴，饶是龙宿与弦知音，也未曾见识过桃山的全部形态。
　　平日的桃山皆处在“守”势，今日，却到了验证其威力的时候了。
　　一声长啸，天外天千丈湖浪滔天而起，天地之间风云激变，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分裂的山体合二为一，羊肠小径荡然无存。山谷却是岿然不动，回归天地初开的浑然，来路不存，亦无出路。
　　桃山……封！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也急剧变换起来，但见——
　　山川河岳，尽收眼底；日月星辰，光怪陆离；大千寰宇，刹那生灭。
　　弦知音忍不住一声惊呼。
　　“山河社稷图？！”
　　上古先天至宝，仅剩断句残篇的洪荒传说，今日竟活生生摆在眼前！便是学海教统，也实在是淡定不能。
　　——他这个徒弟，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龙宿紧紧握着辟商，凝重地盯着那个最熟悉又是最陌生的人儿。
　　桃山的形态皆在其掌握。她没有选择攻，更没有选择灭，偏偏选了最耐人寻味的封字诀。
　　封锁桃山的同时，也把自己困在了阵中。
　　山河社稷，自有天地，化生万物，造化神奇。以她如今神智混乱的状态，在阵里困个几百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么龙宿是不是可以认为，不归此时的状态乃是一时受控，其本心仍在努力抗争，并尽可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
　　血红双眸冷冷注视，手中，骤现一把血色长弓。
　　龙宿瞳孔一缩，心知此物弑神杀佛，射日诛魔，极是厉害，万不可直掠其锋。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枚佛珠。
　　龙宿已经不记得非要从不归手中讨要这个佛珠所图为何，或许只是不愿意某人在不归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笑不归身上的三生佛愿，以及手中的白玉天珠，龙宿并不确切知晓其中的关联，但事到如今，他只有赌一把了。
　　——不归，吾必唤醒汝。
　　心中默念，他指尖用劲，毫不犹豫，捏碎佛珠。
　　一瞬间，桃山震动，圣光耀世，七佛灭罪真言响彻天地，与不归身上尚未炼化的三生愿力激起共鸣。
　　……佛影再现！
　　这道佛影，比之三教交流会之时更为清晰，稳稳罩住笑不归身形。受此影响，她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眸一动不动。
　　龙宿闪身上前，伸向她握弓的左手，欲取下换日。
　　不料——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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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不归没有想到，除了父皇，还有生物可以给她如此大的压迫感。
　　心脏一阵收缩，血液渐凝，是生命遭遇强大力量的本能颤抖，其意义已经超越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所以她毫不犹豫，取出了换日。
　　无局可布，无计可施。出路唯有，拼死一搏！
　　死神见到此弓，不免又是一阵兴奋。
　　“繁弱？呵呵呵，真是令吾惊喜。娃儿，不如这样，汝若是能闯过吾布下的三阵……”
　　令人厌烦的声音骤然沉寂，不归先发制人，以弓杀解决了碍眼的幻影。
　　空间如老旧的墙壁寸寸剥落，笑不归全神戒备，不敢或松。
　　死神，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消灭。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岂知，迎接她的竟是……

　　“银鍠紫渊，你醒醒！”
　　一声怒喝，鸠盘神子将呆愣的大小姐拖离战场。
　　紫渊看了眼好友的海藻头，然后掉转视线。
　　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亦是烽烟四起的战场。魔人、道士，杀红了眼的战士眼中只有敌人。
　　天际，血色圆月如窥视之眼。
　　——无定河？
　　鸠盘神子正在汇报眼前的局势。两岸无端战起，和平已是空谈。
　　“现在，汝打算怎么办？”
　　他等待最后的抉择。
　　银鍠紫渊低头，看着手中泛着寒光的妖刀斩风月，嘴角溢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办？杀光就好了啊。”
　　寒芒骤现。
　　紫渊面无表情看了眼委顿在地，瞬间化为飞灰的好友，眼眸冷寂。
　　无定河上，喧嚣仍在继续。
　　她不言不语，扬刀，斩！

　　道魔大战早已结束，眼前不过是死神根据自己的记忆捏造的幻象罢了。
　　死神的术法超越她太多，短时间内她也找不出这个术法空间的破绽。然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魔，皆由术法构成，若悉数毁之，术法的运转，必会出现停滞。
　　即使是刹那的停顿，也足够她寻到破绽，突破封锁。
　　以力破巧，虽然是个笨办法，好在行之有效。
　　所以，杀光就好了。
　　已经死了的人，再杀一次也没有关系。
　　……她要活下去。

　　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她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从无定河源头杀到尾端，再从末端杀回源头，如割草般收割着人头。生命在这里不再是只此一次过期不候的珍稀品，道士魔人们如野草般生生不息，有几张熟脸甚至已经看到想吐。
　　绝望的、凝滞的、无限轮回的时空。
　　无论怎样强横的体质，也受不了如此持续、高强度的战斗。笑不归手臂已经麻木，却仍本能般机械地挥着刀。
　　身累，心更累。然而冷寂的眼中，不曾有半分动摇。甚至，愈发坚定。
　　第一次走完无定河，她踏了一百四十六万三千四百八十四步，杀了十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返回源头，七十万九千八百零四步，六万八千人；再行，则步数愈减人数愈少……到得现在，一万七千步，三千六百四十九人。
　　路再长，终有走完的一天。人再多，终有杀尽的一天。
　　终究只是术法创造的空间。
　　扑通一声，陈志刚又一次倒在无定河中。
　　银鍠紫渊冷眼看着杳无生机，一片死寂的血河。
　　河流已经缩短至一眼可以看到尾。这一次，没有人再爬起来。
　　血色红月高悬天际。一道纯白的光影划破黑暗，悄然现身。

　　瞳孔猛的一缩。紫渊抿唇沉默片刻，抬脚缓缓走向那人。
　　“封云山上，你说佛亦爱我。但是佛是不会爱我的。不信佛，便得不到佛陀庇佑，虽然我不觉得信了便能得到多少……总之，爱我的其实是你才对。”
　　当然，那是因为你爱这世间。
　　兜帽遮掩下，白衣的佛者如如不动。
　　银鍠紫渊继续前行，口中喃喃自语。
　　“我曾身在黑暗，心向光明，以为你就是我的救赎……后来才明白，光明或黑暗，只是选择的不同，并没有实际的好坏之分。我不是你，我看不到天命，更不知道你在我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不过你大概觉得，成全我，就是成就了你的佛？”
　　在他面前站定，银鍠紫渊握着手中的刀，眼眸紧紧盯着红宝石般的绀青佛眼。
　　一字一句，仿若宣誓。
　　“……我成全你。”

　　圣白的光芒，仿佛十二个月亮在眼前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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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整条山脉。
　　绵延数百里的山脉，沉淀千万年的地脉精华，尽皆汇聚于此，灌注在笑不归身上，驱动着山河社稷图运转。个中威压，龙宿与弦知音苦乐自知。
　　本打算以轮番进攻消耗其体力，却不想不归体质强横，又有桃山为根基，鏖战许久，不但气力未曾消减，反而越战越勇。
　　弦知音看了眼龙宿。
　　先前为夺换日被削去一臂，又主动承受了大部分攻击，他的伤势要比自己严重得多。华丽衣衫尽数染血，已是看不出原色。
　　一身狼狈，儒门龙首却恍若未觉，直紧紧盯着持刀的女子，面容坚毅，不见喜怒，更未显疲态。
　　心知队友难以久持，弦知音心一横，一声长喝，飞身而起。
　　龙宿心领神会，同时提运真元，剑光滴水不漏，拦住女子身形。
　　至极一击，弦知音飞身纳气，气化风、风聚云，天际再起异象，金光粲然，宛如天降神明，灵气逼人。竟是——
　　“雨降万象浑沌灭，喝～！”
　　儒门镇教神功，无定三绝！
　　一声喝，云气聚化圣气，天降金雨，丝丝夹带宏大正气，以摧山灭岳之姿，临空逼破浑然气压，未攻向地面之人，反而，直接轰向了天际烈阳！
　　强烈的光芒仿佛十二个太阳齐齐炸裂，耳畔响起不绝于耳的轰鸣坍塌之声。一瞬间，山川逆流，日月失色，天地倾颓。
　　——山河社稷图，破！

　　千万里外，菩提天池，静修的佛者忽然睁开紧闭的双眸。
　　红宝石般的眸色，慈悲，清圣。
　　看了一眼天外云气，他便又阖上眼，默默念了声佛号。
　　世间万物，各有缘法。这一劫，吾已无法插手……
　　紫渊，汝可过得去？

　　九重天外，六天之界，弃天魔尊冰冷淡漠的异瞳中，流露出些许不快。
　　又一个天地不容的存在，亏的他还以为这是个有趣点的生物……到头来，不过是个觊觎他人身体的龌龊意识体罢了。
　　卑劣的手段，真是污秽！
　　吾儿，切不可败在这等连生命体都算不上的东西上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