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寻常巷陌笔记》尾花先生

7、榕树

　　闽南人是很忌讳榕树的。

　　按老习俗说，移一棵榕树死一个人，所以像这种鬼气森森的树，一般都叫村里年纪非常大的老人或者花钱雇流浪乞丐去种。平常人不轻易种，不轻易移。如果想移树，必须先选好另一个风水地，然后分别在原址和拟迁之地做场法事，祭拜、烧金、祷告和掷茭都是必不可少的步骤。要是卜卦卜出了个不好的结果，全村人不但得立刻停止迁树的打算，还得赶紧准备好三牲，大量金箔纸，诚惶诚恐地向在民间已接近鬼神般存在的老榕树赔罪。

　　好几年前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曾经有个乡镇要在某个村子里修路，那里长年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红土坯，一下雨，村民出门就叫苦连天。这原本是件好事，可偏偏大家都犯了愁，因为正好有棵两百年的老榕树挡在了路中间，绕开它修路不太切实际，只能将它从一个村子“请”到另一个村子，所以两边的村子谁都不答应，村书记村主任也没人敢点这个头。当地政府做了很多思想工作都说服不了两边的人，最后有个领导狠了心，拍案定了下来，这事就交给了某个相关的机关单位去处理。

　　也是经过了很多波折，才让两边勉强达成协议。移树前，按照风俗，机关和乡镇还有村里的人都先去烧了很多金纸，也认真祷告了一番，再三保证了新穴的风水会更好。然后，查阅了黄历，问了卜，终于定了吉日。但到了那天，万事具备，村子里敲锣打鼓，掐准了时辰，重型起重机开始缓缓作业。可是连续提了两次都失败了，老榕树还是一动不动地卡在那。当时负责的是XX局，分管这事的局领导接到电话，叫了声不好，赶紧带了几个人再冲过去烧金烧了许久。但市里也关注着，不能就这么耽搁住，于是选定了两天后的清晨五点左右，这次派了更大型的起重机，所有人心情都很忐忑，好在过程进展顺利，终于成功地把老榕树“请”了出来。分管领导抹了把冷汗，亲自护送榕树到另一个村子安家，还派了局里的两个干部专门蹲守看护旧址，蹲了一整天。

　　没多久，负责移树的这位分管领导突然去世，听说是在自家浴室洗澡时猝死，正值年富力强的岁数。

　　这是个真事，跟我讲述的人不住地叹息，一直说这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太可惜了云云。当时没人敢接，他就自己站出来揽了。

　　后来路过某个村子，车子停了下来，他指给我看：“就在那。”只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被护栏层层围了起来，依旧挺立在三岔路的中央。一车原本谈笑风生的人顿时沉默了，不再言语。大家都认识那人，知道这么一桩旧事。

　　百年老榕树，渺渺一世人。我把这棵树写进了《见鬼》里，王英治读书时在三岔路等车回莲溪的那个地方就有这棵树。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