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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终章 去赴他的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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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着雪,城门敞开着,不见人,只见绊马阵,绵延十里。
此阵,以木桩交相捆绑,横成栏,纵成架,其上遍绕着荆棘,一丛连一垛,相峙于两侧,平素可容得四牡并行的长街,迫得只余下一人一马的窄隙
原来护城卫得宫中密令,以为世子将与玄武君同归。世人皆知玄武国轻骑破敌神速,举世难匹,这阵仗,是为阻挡骑兵突入而设。
雪积了半城。
世子一身一伞,伫立在城门下,连马也不曾乘着。
他步入阵中,行了几步,半空里响起呼哨,长街两畔楼头檐上,弓弩叠出,锋镝尽向着他。
又听高台号令曰,此人是玄武君降虏,今入城为其马前探看。其母在宫中亲掌国玺,宫侍亲卫,皆偷换为玄武之人。母子二人里应外合,意在覆我青雀一国,令我之兵为犬马,我之民为鱼肉。今日之役,非为一宫一城,乃为万民万代,诸君莫惜此身,务除此患。
去国多年,念念未得一见的大雪,在这一日,无尽地落在身上,当他是初生的婴孩一样裹着,又像要葬了他似的。
令旗一振,故国的箭离了弦,便向他纷飞而来。
藤真递出伞柄,将伞面一迎,箭支遇了当头一击,自乱。
他收伞横持,穿阵中窄隙疾行,伞身从木桩上扫过,荆棘四散,执弓弩者,有的伤在手上,失了准头,有的伤在脸上,掩面号哭而走。
又开伞,一面行着,一面挥起风,引住雪,借力掩身。箭密密射下来,多因风雪之阻,嵌入木栅中,始终无法近他半分。
听方才那令官砌词,竟把母亲诬为合谋乱国之人,世子惦着,他在这里万箭加身,母亲在宫中怕也受了围困。
回眸向天边,消息营的火信还未升,只一重大雪,一重寒云,不见来路。
一面要尽快入宫,护得母亲无恙,一面却要把这街走得长些,更长些,好教信与青铜佩安抵四将军手中。
藤真心底一面如焚,一面又只盼它更烈,把他,同这一城雪都燎作了灰才能止歇。
绊马阵尽,长街两旁一巷一巷里,铁衣青刃忽隐乍现。
是宫卫结成阵列,如湍急的支流,卷着冰雪泥沙,向他纷涌而来。
堆雪踏作尘泥。纸伞已褴褛。
藤真把伞向外一推,伞面如一道急转的飞刀,向头一阵荡去,先锋几人立仆。
一度都曾是亲兵,一方生,一处长,亦何尝不是手足,疼的,亦何尝不是他的血肉。
他一路闯来,堪避则避,并不曾伤过一人性命,这时却也相顾不能。
沿途夺下斩向他的兵刃,逢着剑,则以剑杀断来兵,逢着戟,则以戟挑开血路。
难分杀他的是哪一双眼哪一张面孔,刃下砍倒的又是谁家子弟,他和他们的血,一抔泼向雪里,也算是,不分彼此了罢。
大雪,像要永隔他在这条回家的途上。
抬头一望,宫门尚远,青雀宫上空,透出了火光。
很多年后,有人在收录历代玄武君诏令的典籍中,找到一页残卷,上头抄写着玄武君亲征雁不归之前,寄于卫戍青雀宫的一名护军的飞书。
信上说,此去生死未卜,如有不测,当不惜喋血,送太夫人出宫,与世子相聚。
史书于那场大火记述不详,葬了多少性命自无人知晓,只知当时玄武国在青雀宫驻了千余人,并未有一人生还。
太夫人下落亦无人知晓,一同消失的,还有漱玉台上,一把多年前从玄武国送来的箜篌。
若从头来过——
你肯从头来过么?
重来一次,还会放他走吗。
会。
重来一千次,也要放他走。
驯狼的部族,都有狼一样的眼睛。
他们好像第一天交战,就望穿了对手的一生。
他们望得穿,谁是这一支兵马里,身手顶出挑的那个,也望得穿此一战,他要有怎样的结果。
一旦找到了这么一个对手,便不理会别的,阵中那几个力道狠的、出手快的领头,余者呼应着,把这人合围了,像狼一样,轮番撕咬,待这猎物耗尽了力气,就一并扑上去,分而杀之剜之。
许多将士抬回来时,身上遍淌着血,却不知伤在何处。待血流干了,方才见着,已是心脉俱损,肌骨寸裂,死去之状极为可悲可怖。
没过多久,牧与清田也陷在这杀阵里了。
那一天,身上受了什么伤,死了多少人,都已记不清。
是以什么破阵的?刀还是戟?没有。衣无片甲,手无寸刃,似是以徒手,以齿牙,从敌人的血肉里生生豁出来的。
清田躺在牧的臂弯里时,身下的沙石已淋透了血,让风吹成泥浆,暗红,冰冷。
清田说打从阿牧哥当了玄武君,族中兄长们尽笑我,说我白担着近卫的薪俸,应着内侍的差,不过是跑腿、说嘴罢了,这般度日,手里这兵刃,还有,身上那物事,不如别要了,就当个太监,好一辈子在宫里陪着罢。
牧咽下喉咙中苦味,道,谁敢这样说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清田道,我早就听不下这样的话,不说,就是还舍不得你。这回说了,以后就不陪着你了。
牧说,那不成。
清田答,你莫留,我这回下了决心,再不捱这闲气了。
他语尽力竭,闭上了眼睛。
这终年风沙的地方,忽有一片小雪,落在少年的眉梢。
一瞬,化了水滴。
牧抬起头,天光,在风里静止了一个刹那,大雪,像从另一个时空漫灌过来似的,一下子纷纭了天上地下。
牧记起,赴云落川那前夜,上卿说花形世家为青雀国首将,代代战不轻出,令花形透征红叶国,一旦有失,于公于私,世子必往相援。他如此调度,分明是决计不来了,陛下何必。
玄武君说一约既定,我不去,他不来,如何对得住当初许约那两人。
上卿说应敌之际,岂可徇私。
玄武君说,他那时朝中不利,明知只要树一劲敌,青雀君为安住军心,必不忍动摇他的世子之位,他却仍与我结好,又何尝不是徇私。
玄武君说,明日那人来与不来,当时之契,我都要守着。倘有一天他想看看,我便捧出来,拂开辰光与他一看,罢了。
是了。主意是一早就定下的。他来与不来,他都要去,一千次,也要去。
雪化在清田领中,凉,他在牧怀里蜷起身子,梦话一般说,健司哥来了,余生,你同他好生交待罢,我困死了,我要回玄武都,去陪着阿神哥哥。
清田说我同阿神哥哥打赌了。他偏说这回,健司哥还是不会来的。我说,若健司哥这回肯来,阿牧哥要他做了君夫人也好,要舍了君位,同他浪迹天涯也好,往后,谁都不许拦着了。
风啸,马鸣。大地隆隆。
大雪里,飞扬了战旗。
苍青为底,乌金为绣,流苏骀荡,四张大旗各镌着高野、永野、伊藤、长谷川家的族徽。
旗下,一纵快马,疾踏而来。
马上之人身披战甲,各个左肩系着一道白练。
要葬谁在这雪里似的。
牧挽着清田的臂腕,向肩颈上架起来,两人向风向雪而立。
他说走罢,我们去赴他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