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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章二八 你肯从头来 ...

  •   这一切,就和藤真赴云落川之约的前夜一样。好像是上天存心又来难他。
      一面是同牧绅一有约在先,一面是至亲手足,生死微茫。
      好像是他,伙同着他们一道,专为重问他一句——
      藤真健司,你那时当真以为,只不过舍下了一场情分,当真没料到,一念之间,便连同他的性命也一并抛舍了么。
      当日你是有心还是无心?到如今,你悔是不悔?若从头来过——
      你肯从头来过么?
      世子决心未改,命洋平同北山营三十六人,乘夜起行,往红叶国之边,玄武国与南国交战之地,营救公子和众将士。
      世子说如今湘州无主,玄武留守之人欲静不欲动,红叶余部则思相时起事,还复旧都,又有南国暗哨从中搅弄,我北山若倾营而出,不免引人耳目,横生不测。是故诸位将军不可作行军之状,不可使闻车马之声,宜扮作流民、劳役之徒,或三人或五人,敲一更鼓,发一程,至离了湘州之境,再图汇合。
      藤真传令毕了,披着三井在山上时常穿的旧氅衣,袖中挽一支木笛,踏着窄冷的石阶,向林木更深,岩崖更陡处缓步登去。
      是夜,他数着漏声,望着山中小径,时有两点三点灯火,一更一更潜下山去。
      这群武人平日里个个洒落不拘,心思却极细,好像知道有人遥在山上送行,待到山脚,莫不驻足,向山而跪,执礼同世子作别。
      霜重,那更漏欲滴还凝,一声更比一声长,这夜便沉得像再醒不来似的。
      不待天白,藤真将氅衣与木笛留在霜阶上。
      他换了布衣,负一只竹篓,扮作采药人走下山来。
      以为这一山只他一人了,铁男却在山下等着,见了他,拄剑而跪。
      藤真知他有言相告,静立着,什么也没问。
      铁男道,宫里来的那位洋平先生,临行同我交待了几句话,教我述与殿下听听。
      余下言语,他边想边诵,说得磕绊。
      他说我等半生习武,若只不过应敌,当着千军也不怕,可惜朝事国体,是半分也不懂,空有匹夫之勇,实在不敢忝然为殿下分忧。只是,殿下去国数年,先为红叶国所困,又为玄武国所挟,世人不念殿下悲辛,一味只是谣诼纷纭,青雀朝中,怕隔阂已是不浅。殿下孤身回去,故国与故人若不似从前那般待你,甚或疑你怨你,问罪于你,殿下当何以应变?
      我是红叶国暗卫,殿下还国之途,本不宜相随,故而此去,殿下不妨忘了北山营,只当我是个仆从,有什么望风报信、饮马投宿的差事,但凭驱策罢了。
      铁男只听了几天书塾,这般周到说话,想必是水户洋平放心不下,临别一字一字细密传授过。
      藤真俯身扶起他,打量一回道,剑不必带了,就换一把柴刀罢。
      铁男连连答应,明白这是允他同行了。
      二人稍作打点,起程。
      这一夜深长,并未有过什么风声。
      湘州那打更的,不眠的人,也只知是有人在北山上吹了一夜的笛。
      雁不归无河川草树,营寨以山石筑成,大石层叠而上,小石参差其间,榫卯一般相嵌相合,万钧加之而不倒。
      牧绅一至帐中,赤木就将连日的回合推演与他看。
      一方沙枰,其上以碎石布成诸般地势,其间以木炭划着几道深浅印痕,牧问起来,赤木说,那是南国之君留下的,并未言明什么用处。
      牧又问那人去向,赤木召来巡营的、望风的,上下打听半日,只说南国之君孤身一人,让狼群围杀了一夜,迫得山王之族一名驯狼的少年应战,后来,便不知所终。
      还有一支歌,什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遍边城百姓都在传唱。
      牧初时并不领兵,只一身寄在赤木麾下一纵骑兵中,与狼日驱夜逐,十数个来回,重看那木炭痕迹,倒明白了。
      浅的,是风行之向。深的,是群狼出没之道。
      他想此地风沙不绝,地势三日而不同,若要狼群发兵如电,且来去有矩,在这风与崖之间,必有引狼的路标。狼的五感之中,以嗅觉为利,这路标必是气味殊不寻常之物。又为免于风中流散,必选在避风之地。
      牧即命人依沙枰所示,连夜潜在风落之处守望,未几,果见有山王族人以酒袋盛着羊血,泼洒岩壁及砂砾。
      牧便下令,收拣其间沙土,有意各处抛洒。
      狼群出,嗅羊血之味而行,则多有失散。
      牧又令设陷阱、套索,他自领兵数十,驰快马、执响箭,成围猎之阵,不眠不休几个日夜,终于捕得了头狼,杀之。
      再令垒高台,抬来头狼的尸首,安于其上。升白幡,击鼓,以上将之礼葬之。
      焚烧时,众将士执长戟,以柄相叩,口中呼号,令天上地下的飞禽走兽都听见。
      群狼自是不敢来犯。
      而连绵苦战,于此方始。
      出湘州向北,渐是寒山枯水,一片冬景。
      沿途纵然无阻,然而兵封多时,仍是难见人烟车马。
      出红叶国之边,藤真才肯让出几分心绪,念及母亲,和分别时尚未懂事的弟妹。
      他预感此行缭乱,入得了青雀都,却未必来得及入宫,与母亲相见一面。
      故而,从为人阶下的岁月里,挑拣着那寸许稍为平静的时光,一路上撷着捧着,几欲成书——
      母亲。儿子还好,只是一别之后,进退难为,行之逾远,更增悔愧,记起昔年母亲膝前种种,纵是瞬息,亦觉得静好,亦觉得安宁。只是有过未补,有志未竟,不敢任自贪恋,深怕坠在少时故梦里,一念慈母劬怀,便舍不得这世上温良……
      逢着夜间小驻,得着二三时辰光景,忍不住铺纸提笔,可一写到母亲二字,心中涌起无数的苦味,再难落下什么字句了。
      这日离着青雀都,不过一夜山水。
      二人唤船来涉渡,撑船的是一老者。
      客上船时,他只打眼瞧了一瞧,并没有什么话,将岸时,却忽然道,贵人是远道而来罢。可知前头是什么去处?
      藤真心中略诧,他与铁男皆是布衣,商贩打扮,这老丈却开口便称“贵人”,一时不知是船家做久了,长于阅人,还是青雀都早已听着了风声。
      铁男从怀里取出一封木函,一边揭开,一边上来相答。
      函中素帕,裹着一束石斛草。
      铁男说,敝地别无长物,只水土极好,生出这世间无匹的药材,听说城里大户人家识货,故而前来,找一找行市。
      老者不瞅那药材,只道,见着岸上那茶寮没,煎茶的是我婆娘。上头还有个叔祖父,也是撑船的,一家子守着这渡头几十年了,行人涉渡打歇,一日往来少则数十,多则逾百,却是这半月里,只见离城的,没有进城的。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叔祖父说,他也没见过。
      老者歇了一口气,叹道,怕是要变天呐。
      贵人此来,若真是为了药材,老汉这就撑你渡回去,不要分文。若是为了别的……就当老汉多事罢。
      藤真深谢过老者,登岸,仍是行去了。
      行半日,得林间荒亭,中有石几,藤真折枝沾水,向几上绘了青雀都的街市之象。
      他立在石几旁,向铁男问道,将军,平日耳力如何?
      铁男答,安西太傅教过听风之术,我不如野间听得远,在市井里听听行人耳语、车中密谈,是不愁的,殿下可要一试?
      藤真笑了,说不必。
      他以树枝指他看几上两条大道。
      他说这一条,是昔日官商出入青雀都常走的官路。这一条,是民间为了生计,僻出的百家路,逢着集日,农夫织妇,稚童老叟,戏班、工匠,沿道熙攘不绝。
      还有一条在山中,看是看不见的。只有暗溪,淌在石缝里。听着水声,逆流而上半日,就是青雀宫消息营。信送到这里,营中要起炊烟,一个时辰之内,四位将军必来。
      铁男听得明白,他道,宫中若有人不想殿下回来,必在官路设伏,属下就走这一条官路,拖住伏兵。
      静了片刻,藤真道,将军走的是,看不见的那条路。
      铁男听着,听着,半懂了,一下就跪在世子身边。
      世子俯身相挽,铁男不肯起身。
      世子只好半蹲在他跟前,好言道,你若走那条路,宫卫认得出不是我,当知是瞒天过海之计,要往别处设伏的。若惊扰杀伤百姓,如何是好?
      世子道,我在青雀宫长大,宫卫的守备之力,我有数。如遇伏兵,我当尽力迁延。
      铁男听不得,他说殿下孤身陷于刀兵,我如何向公子……
      藤真拦住这句话,道,公子那里,你不必交代,他自会明白。
      他说你我二人之力,是微薄了些,却也堪得此任,只要护得将令与书信无虞,至于谁走的是什么路,实在不必介怀。
      他见铁男迟迟的,又宽慰道,待我应付了宫中之事,尽速与你等会和。
      许久,铁男俯下去,深叩及地,口中道了一声,拜别殿下。
      起身,决然而去。
      落了雪才记起,那一条,就是当年质子牧绅一潜出青雀宫的路。
      藤真把马留在了林间。
      再也,再也不会有一条性命,无辜受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章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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