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暮青沙

28、第二十八章 自从那次从

　　自从那次从司徒宇府中回后，三宝又来找过我几次，无非就是替司徒宇传话，让我住进司徒府，想着那天我落荒而逃的情景，我打定主意坚决不去，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就是不去，三宝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一脸高兴的模样，走的时候脸比苦瓜还苦上几分，我不知道是三宝没把我的话传达清楚还是怎么地，三宝天天都来，刚开始我还会劝他几句，最后连门都懒得出去，直接让小鱼去打发三宝。
　　这几天来，我又仔细地想了一些事情，慢慢地领悟到师傅一直让我穿男装的用心良苦，也是，若是被人知晓我是罪臣之女，或许我的小命又有问题。转而一想，事情都已过去了那么久，早就被人丢到记忆的角落里或许连角落也没有，我的心又欢快了些，但总有人知晓，又觉得被人踩着了尾巴一般，心有不爽，再者我还想弄清一些事情，便踏步出院门，随着三宝去往司徒府。
　　看到我出门，三宝就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般，双手合十，对我殷勤百倍，想来这几天估计司徒宇给了他不少气受，我朝他笑笑，算是表达歉意。
　　马车自街上缓缓而过，这盛京城里一如既往的繁华，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一掀车帘，问着坐在马车外的三宝道：“三宝，你可知那天在司徒府门口的是什么人？”
　　“姑娘说的是哪天的哪个人？”三宝侧过头，一边驾车一边回问道。
　　“咳咳，以后在外面还是喊我穆公子的好，”我咳了咳提醒，心里想那天司徒宇说我屁股有胎记的事情，面上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想了想又继续道，“就是，就是，我在府门口撞到你的那天。”
　　“哦，那天啊，”他顿了顿，又看向前面答道，“是严……”
　　我正等着他回话，他却突然没了下文，正思忖间，抬头看到一个府门口前面聚集了很多的马车轿子，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地瞥见府门口大门上的“严府”两字。
　　三宝回头看我，神色歉意，“公子，前面人太多，咱们的马车估计过不去。”
　　“那儿怎么有这么多人？”我看着那把道路堵塞了的豪华马车及轿子，心想肯定是户大户人家，莫非是嫁女儿？
　　“今天是严相的五十大寿，文武百官都来庆贺呢，”三宝一脸的艳羡，越说越有劲，“对了，公子不是问我那天在将军府门口见到的那人是谁么？”
　　我转头看向他，原来不是嫁女儿。只见三宝满脸崇拜之色，双眼冒桃心，十足的花痴模样，我心想三宝不会是……
　　“他就是严煜严公子，严相之子！”突然三宝一身正气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说这句话的神情，我就想到了一身正气这四个字。
　　丞相的儿子？他是丞相的儿子，许久我脑海里面都只有这一句话。
　　“穆公子，穆公子？”三宝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见我回过神，才道，“将军今早吩咐过了，让小的先接您去翠薇阁，他一会儿就回府，如今看这阵势，咱只有绕道而行了，不过却要多花不少时间，穆公子还请见谅。”
　　我想，自己去参加宴会，却让三宝把我接到府里等着，司徒宇你够阴的，气愤地放下帘子就靠在了马车壁上，脑子里却还想着三宝刚才的那句话，严煜，严相之子。抬手执起车窗帘子的一角，远远望见那熙攘的府门口外一袭白衣锦袍的男子正前后忙碌着与人交谈，虽看不清眉目，但直觉告诉我那就是陈仲卿，那个我想见却又不敢见之人。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我的心却静不下来，似乎每次一遇到陈仲卿，我总是变得不是正常的自己。
　　……
　　在翠薇阁一觉睡到申时，翠蝶进来的时候司徒宇依旧还没回来。我随口吃了些翠蝶拿上来的糕点，便又转身躺在了软榻上，出门之前已经和李珣说了我的去处，想必不会担心。想起前几天李珣还问我为什么司徒宇总是派人来接我，我本想一五一十的告诉，但转念一想，还是等时机成熟些再告诉他，免得他一下子接受不了我是女子这一事实会当场昏厥，便忽悠李珣说是司徒宇请我去他府中帮人看病，李珣本就傻傻愣愣，也没怎么怀疑，只是不停地咕哝：“论医术，青儿跟我简直不是一个层次的，怎么不叫我呢？”我当场气绝，使劲地揪他的脸，直到他嗷嗷叫停才罢手。
　　日落西下，申时刚过，我在翠薇阁二楼的阁楼上看见司徒宇和三宝从翠薇阁院子东侧的半圆形拱门进来，像是知道我在看他一般，司徒宇忽然朝阁楼上一望，目光便和我来了个不期而遇，我淡笑，也不躲避，直直地望回去。一晃眼，司徒宇上了阁楼，翠蝶退到了门外。
　　“清儿，让你久等了。”司徒宇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望着我说道，目光灼灼。
　　“没事，反正我也是睡过来的。”我转身坐在了椅子上，顺手倒了两杯茶，也不扭捏，开门见山便道：“将军，你是我什么人？”你是我什么人？哥哥？表哥？亦或是其他，不然怎么对我这么了解？
　　司徒宇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般望着我，神色有些复杂，而后坐在我身侧，缓缓开口：“我爹和你爹是至交，两家时常串门，我喜欢随我爹去穆府玩，你就黏上我了，一直跟在我身后喊我‘宇哥哥’，我常常偷偷跑出府去找你玩，你就避开下人从后院的狗洞里钻出来……”
　　钻狗洞？我当年虽说才六岁，但怎么也是个大家闺秀吧，竟然会做出钻狗洞这样的事情？这让我颜面何存？
　　他顿了顿，目光似看向了远方，又似没有，又继续道：“我十一岁那年，爹爹不再允许我偷偷跑去穆府了，不多时皇上便下旨……”
　　司徒宇忽然看向我，眼里尽是心疼怜惜，不知是不是在刚才的寿宴上喝多了，他伸手过来在我头上揉了揉，叹了声气，才道：“我当年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从娘亲的嘴里还是知道你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直到我无意中从下人的嘴里知道你所谓的离开是永久时，我便发了疯似的学武艺，心里总是不愿意相信你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总是觉得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想着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你的……”司徒宇忽然停下不说了，只定定地看着我，神色有些迷离，他说的这些话就像是有一股魔力把我吸了进去，突然他长臂一伸，我便被带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有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凛冽的男性气息扑进我的鼻子，我作势就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按住，那个如梦呓般的声音又响在头顶：“这些年我一听到穆清两字心里就发颤，还好，还好你没事，还好……”
　　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试着动了动，他的手却又拥紧了几分，似怕我跑了一样，还把头搭在了我肩上。我翻了个白眼，头顶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额……睡着了？故事还没有讲完好不好？
　　司徒宇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倚在我身上，我则斜倚在他的怀里，动都动不了，这姿势，为什么？！！我无语问苍天！
　　“三宝，你进来。”我朝着门口轻声喊道。
　　马上一个蓝色布衣的身影窜了进来，一脸呆愣地望着我。我脸色通红，也不管三宝一副惊异的神情，对着他说道：“你家主子睡着了，你把他扶起来，快点。”
　　三宝会晤，马上过来扶司徒宇，奈何司徒宇却是纹丝不动，一双手把我箍得死紧，半点不松。
　　三宝掰了半天仍不见动静，最后人一摊坐在地上，无奈地喘着气说道：“穆姑娘，小的无能为力了。”
　　“啥？你说啥？”我顿时火冒三丈！又继续对三宝说：“你赶紧给我掰开他的手！”
　　三宝又只得起身继续，掰一根手指，腰上的力道就紧了一分，让我不舒服得很，没办法，我朝三宝喝道：“打他的脸！”
　　三宝似被我的话吓到了，急急摇手还往后退了两步，嘴里直说着：“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要不是我手被钳住了，我也不会让你打他的脸，我朝着三宝恶狠狠地说道：“你打还是不打，不打也行，把他的手给我松开！”
　　三宝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地往后退。
　　“你不打是吧，我让你家主子断子绝孙！”我试着动了动膝盖，满脸阴险地望着三宝。这句话果然有效，三宝刚要叫喊帮手，便被我制止住了：“你是蠢猪吗，我这般男子打扮，若要其他人看到，只怕会让你家主子背上断袖的名声。”话虽这么说，其实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而已。
　　“赶紧打啊！打醒他！”我又低喝了一声，朝着三宝使眼色，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闷笑。
　　奶奶的，竟敢耍我，再也无所顾忌，提起膝盖就往司徒宇的要害处踢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闪身，司徒宇就避开站在了我身前，这速度，不愧是大名鼎鼎，武功卓绝的大将军。
　　身旁的三宝吓得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嘴里不住地念着：“将军，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司徒宇却没看他，只是闷笑着看着我，一双本是冷毅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清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动手动脚。”
　　我气得牙痒痒，对他怒目而视：“司徒宇，不要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他又自我身边坐下，我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点，只听他苦笑了声，继续道：“清儿，以后就住在这翠薇阁吧，你的朋友我也会好生安置的。”
　　想到我今天来的目的，我转头望着他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在那儿住习惯了，再者，我也已经把那儿当成是我的家了，你以后就不要让三宝每天都往那儿跑了。”
　　“也难怪，那时候你又小，不记得也是自然。”他伸手又要来揉我的头，我急忙往边上一避，他手落了空。
　　“对了，清儿，你认得严煜么？”司徒宇正了正神色问我道。
　　严煜，陈仲卿么？难道是那天在府门口他有所察觉才这么问？也是，那天根本就是他搀着我进府的。
　　“怎么了？”我收起心思，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事，我以为你们俩认得，今日在严府的时候顺便问了问”司徒宇端起身边的茶，斜眼看到三宝依旧跪在地上，使了个颜色，三宝退了出去。
　　陈仲卿会怎么回答呢？应该是说不认得我的吧。
　　“他说你很像他的一位故友。”司徒宇慢吞吞地说道，并不看我。
　　“故友？”只是故友么？他只把我当故友，还好，他还把我当成过朋友，可是如今呢？如今他怎么想？
　　“嗯，”司徒宇点了点头，复道，“清儿，时候不早了，一起用晚膳吧。”
　　我望向窗外，原来已经过了酉时，天虽没黑，但太阳早已西落了。
　　……
　　从司徒府出来，我便随意走着，司徒宇不放心，硬是要让三宝跟着我，我当然不乐意，总觉得三宝跟着我的时候很不自在，再者三宝是司徒宇的贴身小厮，盛京城里多多少少的达官贵人还是认得他，我当然不愿意他跟我，于是当三宝秘密跟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便三转两转，东跑西跑，趁机甩开了他。避免他再次跟来，进了个服饰店换了套很朴素的女装就大摇大摆地出了门，三宝定不会想到白天还是一袭青色长衫的我转眼间会作女子打扮。
　　夜幕降临，今日的盛京城还是热闹非凡，街上不时有豪华的马车呼啦啦而过，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去为严相庆贺寿辰的。买了绿豆酥提在手上边走边吃，远远地望见了对面街上的一间阳春面馆，还没等我来得及细想，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
　　很巧，还是那个孙老板，一条白色布巾搭在他肩头，来来往往地招呼吃面的客人，今晚的客人似乎特别多，那孙老板跑来跑去忙个不停。
　　“老板！来玩阳春面，不加葱花！”最边桌上一粗布麻衣的人大喊。
　　“来嘞——”
　　……
　　从面馆过来，我又随处的乱走，似乎最近很喜欢到处乱晃。这个人称冷面将军的司徒宇似乎对我极好，三宝跟我说司徒宇找到我之后脸上的笑容也明显多了起来，我从没想过我还有这么强大的功力。
　　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陈仲卿之前的那座小院，本想迈步而进，一想到陈仲卿或许在里面，刚抬起的脚又停了下来，蹲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不过今天不是他爹五十大寿吗，那他应该不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又抬脚进去了。
　　院子依旧荒凉的紧，到处都是杂草，显然少有人来，原本一直怕黑的我，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不怕了，只觉得满院子的杂草看着太过荒凉，没有一点生机，心有不忍，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拔草。这院子看着不大，但拔起草来的时候我觉得，一点面积也是面积，千万不能小看了，我拔，我拔，我拔拔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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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边拔草边碎碎念，“失恋算什么！倒了一个陈仲卿，还有千千万万个陈仲卿站起来！”
　　我想我真的高估了我自己，拔了没十几分钟，才除了几棵草，人就累得不行气喘吁吁，一来是站着拔草太费力气，二来蹲着拔草又脚麻，随意用袖子擦了擦汗，一仰头，躺在了地上，陈仲卿，你这个混蛋！我心里骂着。想到以前陈仲卿让我在这里劈柴，累得不行的时候我就会大喇喇的躺在地上，有一次陈仲卿站在我身前，我看到了他衣摆上淡小不易察觉的梅花，之后他说让我跟他做个交易……
　　一阵风吹来，院内的枯草随风轻摇，树叶也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印在地上，在这晚上看起来诡异的很，突然我心内又很没骨气开始害怕起来，拔草前的豪情壮志一扫而光，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门口狂奔，我越跑越害怕，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跟着我，如鬼魅一般甩也甩不掉，原本很近的院门口不知道为什么跑了很久还没到，牙齿吓得咯咯作响，人浑身打颤，我承认我是很没骨气，怕黑，可是后面的鬼啊，你能别跟着我不？原本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不应该相信什么鬼神的，可是我都穿越了啊，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狂奔，狂奔，我狂奔！！
　　“跑够了？”身后响起的声音轰地一下子炸开在我的脑海，幽幽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啊！！！我再也顾不得形象鬼叫了起来，“有鬼啊！有鬼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愣是不敢回头望一眼，浑身抖得厉害。
　　忽然衣领被人拎住，我双眼闭得紧紧的，手脚乱挥，嘴里大叫：“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潜到这院子来的，大神，大哥，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你是哪家姑娘？怎会三更半夜进入别人的院中？”身后的声音又响起，咦？好像不是鬼，只要不是鬼我就不怕了。姑娘？对，我现在是女子装扮，思及此，鼻子一酸，哭声道：“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家境贫寒，被卖给这家院子的主人做丫鬟，这主人让我今晚把这院子里的草扒光……”见身后没有声音，应该是在听，我又继续哭着道，“他说要是明天早上看到这院子里有一丝杂草的话，就要，就要……”我顿了顿，正在想着说辞的时候，身后又响起声音：“就要怎样？”
　　“就要……把我卖到……春香楼去……”我越说声音越低，故装柔弱，还象征性地用衣袖抹了抹眼角，借着月光，偷偷瞥眼，地上拉了一个很长的身影。
　　过了许久，就在我以为那人已经走了的时候，身后之人的一句话再次把我轰炸的体无完肤：“姑娘，你走吧，我不会把你卖到春香楼去。”
　　他不会把我卖到春香楼去？难不成这院子是他的？那他岂不是……
　　天呐！我瑟瑟着不敢动，细细想着刚才他说话的声音，难怪有些耳熟，他爹不是今天五十大寿吗？他不是应该在府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