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57、平妻

　　八月十七，宜出行，宜冠笄，宜入迁，宜娶嫁，宜安葬；不宜行医，不宜求嗣，不宜祈福，不宜破土，不宜放水。

　　傅老爷左思右想，专挑了个黄道吉日方才出门。

　　确是个好天气，暖洋洋的日头晒在身上，不冷不热的天气。秋高气爽，最过畅快的莫过于这段时候了，傅老爷坐在小小颠簸的轿子里，晃一下晃一下，都起了睡意。

　　“老爷，到了。”敬畏卑微的声音响起，仆从弓身站在轿子旁边道。

　　傅老爷打了个哈气，摇摇刚从浅浅梦中清醒过来的脑子，手放在额上降降温，这才下了轿子。

　　那边已有仆从上去通报。傅老爷看看天上日头，已是未时，倒是难怪困倦起来了。

　　话分两头，这儿傅老爷正努力提起精神，那边虞期则坐在小院里看着书，小厮却匆匆来了，“老爷，左丞拜见。”

　　虞期看完这段的最后一个句子，并不将视线移开书本，“可说来意？”

　　“并无。”小厮肯定道。

　　“去客堂候着。”她道，微微蹙眉，思索这人怎突地来了。

　　“唯。”小厮恭谨道，后退便要离开。

　　“将夫人叫来。”她突然补道。

　　“唯。”小厮应道。

　　“罢，不必，你只去将她身边绿猗叫来即可，只说我有用。带左丞走远些的路。快去。”她吩咐道，觉得并无什么遗漏。

　　“唯。”小厮行了礼节，后退的步子小而碎，待远了些，转了身子，随即快步走远了去了。

　　理了理衣衫，虞期揉揉便要皱起来的眉心，将书合好，放置桌上。

　　这秋，似乎格外多事啊。

　　而虞府里头多是弯弯绕绕，不似傅家府上，由前边小厮领着，这方傅老爷已是觉着若是等会儿出去无人领着，便是等会找不着出路了也不无可能。

　　处处都有相似，可相似却又不多，分明都是些简单的假山植株拼凑而成的小景，可就是让人觉得大方中又有精致。便拿方才那个小院来说，白蓝两色的鹅卵石凑成的海水纹铺遍了整个小院地面，白色的大理石阶将青灰色的圆形月门与石子完美连接起来。而白色的墙上红色的花窗依稀可见另一边，弱柳枝条纤长而绿，碧绿小池一角荷花嫣红。所谓的粗中有细，大抵也是这个意思？傅老爷不确定的想，便听前边小厮道，“傅大人，您坐一下，我们大人手上有事脱不开，便来。”

　　傅老爷点点头，表示无碍。

　　小厮便奉上茶水，安静在一边立着等着吩咐。

　　傅老爷虽是不懂外边的布置与珍贵，可却是喝过不少茶的。小厮端的是碗乌龙茶，用紫砂小碗装着。

　　鲜醇高爽，果香清甜，樟香幽长浓郁。傅老爷顿觉醒神，又觉着这茶香安静的味道，不由看向沏茶的小厮问道，“这是什么茶？”

　　小厮将将紫砂壶放置一边，熄了火，不亢不卑，“回大人，罗汉沉香。”

　　傅老爷顿觉诧异，他对茶道并不了解，并未听过，但也品的出来这是好茶，心下念着这四字，不由又抿一口，叹道，“真是好茶。”

　　“傅大人若是喜欢，不妨捎些回去尝尝。”

　　虞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傅老爷内心的赞叹。

　　循声望去，便见斯文的少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身金边掐牙白色直裰款款而来，碧玉质地发冠将发一丝不苟尽数束起，红色腰带配上镂空兽纹玉佩更徒填风采。

　　倒也真是个俊俏无双的少年郎，又年少有成，难怪自家小女儿念念不忘，傅老爷想着，心里头不由一默，嘴上却笑道，“难得来趟虞府，莫说，你这府上可真是好看，怎的都是雅的。”

　　虞期并不觉得他来这儿便是为了感叹称赞，便只附和道，“都是一般无二的格局布置，倒是傅大人谬赞了。”

　　傅大人也不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能得出什么好的结论，只觉与虞期关系也是一般，未必能找到什么好的话题，又看他现在心情也是不错样子，便直接看门见山道，“实不相瞒，虞大人你向来是知晓我这直爽性子的，我也不与你磋磨了，是这般，我虽一向知晓你与你家夫人伉俪情深，可我还是很替你担心的，你看这多年膝下却一无所出......”

　　虞期闻言，故作有些诧异模样看他，旋即对着屋内小厮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傅大人刻意的适当的话语停顿，他看向虞期，见他并无什么特别抵触的样子，甚至将下人支出去，心下暗松口气，直道有戏，也不给他说话反驳的机会，又先快一步说道，“这样，近来朝上并不很安稳你也是知晓的。所谓伴君如伴虎，我看你也是个可造之材，可你总只是有着圣上宠爱也是不够的，”傅大人说着，将声音压得愈发低些，“我们傅家虽与你只平级，甚至你更得势，可我们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了，跟着高祖打下这天下，我们出谋划策。现在陛下是个聪明的，你若是与我们家结了姻亲，也可保你虞家至少百年无忧。”

　　他将这一连串的话一口气说完，就怕虞期打断或是面露不悦，可与意料相左的是：他说完了，那人却从头到尾都做着认真听着的样子。

　　说不清是喜悦是郁闷，傅大人觉得自己内心很纠结，明明应该高兴的事，可到了这会儿，怎的自己有的却是淡淡的失落感了。

　　“这样，想必我家那小女儿你也见过，虽以前总骄横了些，可也是天真无邪。她自幼被我带在身边，看着长大，我最是知晓她了，容人之量，也是有的，你家夫人看着也是个能容人的，不若......”

　　“傅大人，恕我直言......”虞期蹙眉听他讲完全部，开了口，却又停下没了下文。

　　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层面相似的男人，傅大人听着他这样说了一半却没个结果样子，心里却愈发有了底子，肯定道，“我家小女儿向来是没个坏心思的，你看你这院子里除却你，你夫人却连个说话的姐妹也并没有，终日在府上，又不喜好和其他贵妇交善。有些事，总归女人家的是不能和我们这些大男人讲的，便是成了婚也不成，我家凝儿又好相处，过来定能与你家夫人相处融洽。可说不准还成了好姊妹也不无可能。”

　　欲言又止，便是说明这个男人是有点心动的。三妻四妾，便是再专注，哪个男人敢说自己心底没有一点心动或渴望的？傅老爷知道，这位、有心动了。

　　虞期捏着手上的紫砂纹花鸟茶碗，将目光放在自己正前方，似在思考什么样子。也不说话，气氛也不沉闷。

　　傅大人见状也不催他，只呷了口茶，唇齿生香。心情也似乎开始格外的好起来。

　　思量片刻，虞期看向傅大人故作犹豫道，“那……不若我且看看，傅大人莫急，等晚些时候我自上你府上……谁！”

　　原先平静的声音陡然犀利起来，还未等傅大人反应过来，虞期已是一手泼了手中茶水将茶碗把在手中，盯紧有异的角落。

　　傅老爷并无虞期那般好的听力，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虞期，傅老爷不由往后缩了一缩，随着虞期的目光盯向他看的方向。

　　只听一声跺脚，旋即二人便听一个温柔女声急迫道，“老、老爷，是绿猗。”

　　随着她的话落下，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了一半，可傅老爷有分明甚至可以感觉到虞期身上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傅老爷愈发诧异，便听同时外边响起又一声蹬脚的声音，再是哒哒哒的声音，隐约可以听明白，是个人跑远了。

　　傅老爷觉着虞期面部有些僵硬，半晌，那丫鬟都已进了屋子跪着，才听他道，“你……怎的老跑到这儿。”不难听出，里边压低的愠怒与不适。

　　“奴、奴婢本是去书房寻老爷的，可、可没人便过来了。”绿猗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回应绿猗的是虞期那方长久的沉默。

　　傅老爷觉得今日似乎遇见些什么奇怪的事儿。平日里，真真是鲜少能见着虞期这般的失态的。

　　而就在傅老爷觉着虞期都已经不想管地上那人的时候，却听虞期的声音又传出来了，“没有规矩，连同这院管事与小厮自行去管事领罚。”

　　可以听出来，虞期现在心情并不上佳。

　　两厢无言，傅老爷便寻思着快些回去才好，也省的触虞期霉头。可虞期却是先发了话，作揖歉意道，“傅大人，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便不好先陪你了。”

　　傅老爷见状忙顺势拾了台阶下，“无碍无碍，恰巧我家中也有些事，也不好过久呆了。”他说着，做势起来，回之一揖，便急着离开模样。

　　虞期旋即笑笑，“这般，那傅大人改日来我定来府上回走才是。”

　　傅老爷也不推辞，笑着调侃，“那我定是要好茶好水候着才是，可不能丢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