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56、怅惘

　　中秋休假，魏廷楚随了虞期去见虞母，虞母向来温和，三人聚着，果是依了虞期所想，甚至还要更和谐些，气氛温馨。

　　只是这方其乐融融，却并不所有人都开心着。古人说‘东边日出西边雨’，用在人上，也是能的。

　　傅老爷觉得自家小女儿近来几个月有些忧郁。人多时候尚且感觉不明显，但若是人少下来，却是连带活泼性子都安静许多。

　　眼看这时间越来越久，却不见好，这让傅老爷很是担心，与夫人几番劝解，都不见效。反而是女儿日渐消瘦，连带使得原先的婴儿肥都消了。

　　可这性子淑女是淑女了不少，但到底是自己从小呵护长大的孩子，捧在手里都怕化了，原先娇娇的可人，这突如其来的愁容失意模样，他们倒是更愿意她刁蛮骄横了。

　　“爹爹。”

　　小女儿带着低缓轻柔的声音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眼前，傅老爷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女儿已到了面前，正耐心行着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想以前，对待自己，她都是不怎的注重这些的……

　　傅老爷不由想，心里边愈发惆怅，也坚定了便是逼她，今日也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心。难道是哪家的不长眼的欺负了自家女儿？左右她若不说，那这回便是她会怎么不快、怎么护着，他也要把她身边那个怎的也不肯开口的侍女给强行开了口来。

　　哎，这孩子，真让人心疼。

　　“快来尝尝，你家姐姐特意命人从宫里头捎的葡萄，瞧这品相，可多好看。”傅夫人对着傅袁凝招手笑道。

　　“娘。”傅袁凝不由被傅夫人的高兴沾染，也笑了，坐过去坐下。

　　傅夫人看她过来了，便挑了颗浑圆的紫红葡萄，剥了皮给女儿递上，“可还是冰的呢，真亏了你姐姐有心了。”

　　傅袁凝心上一暖，接过葡萄咬下，葡萄特有的清甜滋味顿时溢在舌尖，多汁，很甜。姐姐真是有心的，西域的葡萄，可不是谁都能买上的，她入宫见她次数多，是知道的，陛下对她始终有些淡淡的，不、或者说陛下对谁都是一个样子，可以想象，这葡萄分到的也未必多少，可偏偏姐姐还送来家里这些。

　　哎，说起姐姐，可她自己下月不也是要及笈，可……

　　心上的人啊，你是不是笨的呢……我那般欢喜你，你却为何无动于衷呢？

　　傅袁凝想着，只觉心里一堵，方才暖起来的面色又伤感下去，只觉唇齿间的甜也淡下去，嘴里边分明吃着从前爱吃的葡萄也觉味同嚼蜡。

　　半晌也等不着小女儿的回应，傅夫人手下剥葡萄动作并不停，转头看向女儿一眼，顿时一愣，嘴上话也停了。

　　傅老爷府上其他少爷小姐都是要么成了家住自己宅邸，要么嫁了，并不回来中秋，一时四下沉默，傅夫人恰巧手上剥好了，便再递过去。

　　傅袁凝却摇摇头，咬下下唇，道，“不用了，娘，您和爹也多吃点，也可以自己来的。”

　　“凝儿，你究竟是有什么堵心之事？有什么好我们不能知的？”傅老爷看她忧郁样子也很难过，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直率性子，几时像现今这般还学会迂回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却不愿自己知了。

　　“爹爹……我……”傅袁凝看向傅老爷，张口，欲言又止。

　　“你怎么？爹娘自幼看你长大，尝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若是说出来，大家也好商量商量。”循循善诱。

　　傅袁凝下意识扭开头，眼神闪躲，“爹爹，我没什么的。”

　　知女莫如母，傅夫人叹口气，“你一说谎便不自然的，我都看出来了。”她知道，自家老爷这意思是要今日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了。

　　“我……”傅袁凝只觉无可辩驳，可那奇怪的男人又不想娶她，她等、等了很久很久了，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傅老爷看着她缄口不言只觉吃味，“你竟连我们都不信了吗？凝儿，你可知我们若是真要知道，你早没什么好瞒了？”意有所指，傅老爷看她身后的侍女一眼。

　　他们只是一直不想强迫她。可长久的等不着，他或许也会用些其他手段了。

　　傅袁凝看向他的目光，读懂他的意思，只觉舌尖微苦，半晌，眸子微微湿润起来，却叹出了口气，“……爹，我有喜欢的人的。”她说着，心上却像放下一个大石，胸口不像方才那般发闷了。

　　傅夫人并不细想，只看不得女儿流泪，忙上前抱住女儿，“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别难过别难过，爹娘都陪着你。”

　　傅袁凝吸吸鼻子，试图将眼中的潮湿压下，心口被这两人填上温暖。

　　最初的高兴淡去，随即而来的是恼火诧异，而到现在的深思。把他家掌上明珠弄成这样……比他官大而不屑欺凌他家凝儿？还是官职低怕高攀？或是个小人？又或是不屑？傅老爷组织一下自己词语，试探道，“这是好事，但你怎的难过起来了？”他将话语尽量的温和，思绪却在想着朝中的众人。想着女儿幼时好的那种才子佳人话本，不知怎的，他便突然想起那个京中前两年凭空冒出的曲离巍，自负又说话没个弯头，得理不饶人，真真是恨不得将朝上人都得罪个遍。

　　傅老爷想起曲离巍，不由眉头皱得愈发厉害，连带脑袋都突突的疼，只得拿手强按了按，更加认真看向女儿。

　　“他……他看不上女儿。”傅袁凝眼神黯淡。

　　傅老爷将手上力度加大，试图让脑仁不那么疼，“为父怎也是位居左相，怎的也算平级，他又是谁？我家女儿他还没有资格看不上！”傅老爷先入为主将曲离巍代入，往日便不怎喜这人，不由愤愤。

　　这倒是使得傅袁凝愣了下，她知道的虽不多，可向来受到的教育却还是让她知道，尚书，应是在她爹爹下边的，只是那人向来受宠……“爹爹，你想岔了。”傅袁凝无奈，有些失神。

　　“想岔？”傅老爷古怪看她。

　　“不是你想的人……他……他是……尚书，罢了。”傅袁凝说着，心上松口气。其实，说出来，似乎可以好很多。

　　傅老爷闻言顿时一喜，不是那个刺头便好，可随机想着尚书，在朝中想着，在那些尚书中寻找起人来，一个答案却呼之欲出，面色却古怪起来，又好气又好笑，“你是说，虞期？”他不确定道。

　　“……是啊。”她说着，仿佛能看到那少年清俊无双模样。分明那般有缘，又体贴的人啊。

　　“这……”傅老爷却犯了难。那虞期向来爱妻，多年也不再娶，满朝皆知，要说看不上自家女儿，怕是也是爱妻情深罢了。可自家女儿……傅老爷想着，抬头看眼傅袁凝轻愁样子，却不忍心，只得缓声道，“人家伉俪情深……先前拒绝，也非是看不上你，凝儿你又何必？”

　　“但女儿便是欢喜这人，改不了了，”分明劝慰的话，可她听着还是多少心塞，“且自古男儿三妻四妾多是正常，他……多位……有何不可？”

　　“你！”傅老爷闻言一骇，心道自家女儿怕是魔怔了，叹口气，权衡片刻，拂袖道，“罢罢罢，那这般，父亲便改日前去拜会讲讲，”他说着，顿一下，又补道，“我听闻阿臻与虞期也有几分相熟，虞期许会卖分薄面也未不可。”像是劝慰傅袁凝，又像劝慰自己。

　　他并不确信自己能说动虞期，可，他总不能让凝儿日日这般的。她还是最美好的年纪，她该是欢跃活泼的，该是不知愁滋味的。

　　“傻丫头，你要相信你爹爹。”傅夫人摸摸女儿的头，柔声劝道。

　　傅袁凝看着自家爹爹一副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模样，听着傅夫人的劝，半晌，眸中却缓缓升起星星点点的希望。

　　那……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