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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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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来传陛下的口谕。”
郑宗翰点了点头,对书房内的何彦等人说:“陛下可能是有事要见我。你们从后面走吧,让宫里的人看见你们都聚在我这儿,传出去不好听。”
从书房出来,他快步穿过长廊,到了会客用的前堂:“两位公公辛……”
宋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收起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郑宗翰掩饰的干咳了两声,挥手屏退左右,带着两人进了前堂侧方的暖阁:“殿下,你这……秀晶?!”
“事急从权,请王爷不要计较。”宋茜拱了拱手聊表歉意,接着简洁扼要的向他说明了内廷的变故。
郑宗翰听着,脸色一点点的苍白下来,额角也冒出了冷汗:“陛下他……允浩……”
“陛下正在服用太医开的药,毒不发作时还看不出异常,应该能瞒过一阵。大殿下那边,请王爷立刻派亲兵去寻,务必要赶在镇州军之前找到大殿下并把他带回来。另外,请王爷联络禁军中的旧部及亲友,若是能设法拿到一部分兵权是最好,拿不到也要确保禁军中的大多数人不会站在庆王那边。陛下今日就会下旨让庆王顶替大殿下管兵部,请王爷让效忠于大殿下的那些人暂时做出投向庆王的样子,并在朝中散布庆王再度得宠的风言。”
郑宗翰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殿下请在此稍候。”
不过片刻,返身回来的他将两块银质令牌交给宋茜,解释道:“这是我府上的令牌,拿着它进出析津,守卫的军士应该不敢拦。我今日就出城到庄子上去,把精壮家丁都召集了带回来。其他相熟的宗室那边,我也会设法让他们做些准备。就是拼上性命,我也不能让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登上大位!”
宋茜收好令牌,对他拱了拱手:“我们还有别处要去,先告辞了。王爷若是要入宫面见王上,请让人和顺公公打个招呼,他会设法把王爷带进去。王爷保重。”
郑宗翰肃然的对她躬身长揖,然后直起身道:“大恩不言谢。殿下当心。秀晶你也多加小心。”
郑秀晶应了一声,垂低头跟着宋茜快步出到门外,登上了马车:“这就回去么?”
宋茜笑了笑,摇头道:“景公公您奉命出宫采办,怎么能空着手回去?陛下不是说了,芳妃娘娘喜欢水粉胭脂,咱们就给她选点新鲜的去。”
郑秀晶斜了笑得有点诡异的她一眼:“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我没主意,我只是给景公公您跑腿的一个小小内侍。”宋茜嘿嘿笑了两声,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的侧脸说,“景公公您要是觉得我还算中用就赏一个呗。”
郑秀晶终于忍不住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在她颊上轻吻了两下:“赏你两个。”
宋茜笑嘻嘻的摸了摸她刚亲过的地方,装模作样的拱手道:“谢景公公赏。”
郑秀晶抿嘴笑了片刻,依偎进她怀中,轻声说:“堂堂的一国东宫,为了哄我开心这么耍宝,被你的臣子们知道肯定会骂死我。”
宋茜狡黠的眨了眨眼,回道:“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反正他们也看不见。那种人治国治军不行,找起茬来倒是一流。跟他们认真,还不够你生气的。”
郑秀晶闭起眼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等他们找到允浩哥,你就该回去了吧?”
宋茜吻了吻她浮着轻愁的眉心:“乖,别急着送我回去。就是我再留上数月,阿云她们也会有办法保我出去。”
“我怕一找到我大哥,我父皇就又变卦想继续扣着你了。”郑秀晶低声说着,搂紧了她的脖子,“虽然我觉得我大哥应该不想像我父皇这样扣着你不放,但万一那个位子让他改了主意……”
那个位子代表的权势能让她的三皇兄和芳妃丧心病狂的害死她母妃,又对她父皇下毒,能让她父皇不顾民力征伐不休,甚至可能将自己的亲儿子也搭进去,谁又敢说,仁厚的郑允浩在坐上那个位子后不会变成第二个她父皇?
“瑜王不会的。”宋茜笃定的答道,“西夜开疆扩土征伐了这么多年,该是时候有一个体恤民力,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君主了。除了他,谁都不合适坐那个位子。如果你担心权势会让人变的话……我小时候就调皮捣蛋爱胡闹,你看长大了还不是继续胡闹?”
郑秀晶扑哧笑了:“我才不信你在你父王和臣子们面前也是这副不正经的样子。人家都说,北墨东宫少年老成,立身严谨……”
“停停停,那种马屁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还不如跟我数数日后你去了北墨想做什么。”
郑秀晶认真的想了一会,掰着指头数道:“我想住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想学着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嗯,你得给我留面子,就是不好吃也不准在别人面前说出来。想去君山和洞庭,看看这两个地方是不是和你送我的玉插屏上画的一样美。想尝尝你夸过的那些酒……”
宋茜听她一条条数着,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难,她只是不知道,上天会不会给她和郑秀晶做这些事的机会。
等郑秀晶数完,她强忍着心头涌动的酸楚,轻笑着点头回道:“好,你要是想起别的来再往上加。”
郑秀晶深深的凝视了她片刻,也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二月的风虽然还依稀带着残冬的寒意,却已能吹薄水面结的厚冰,吹走人家屋檐下垂的冰柱。
远远望见析津的城墙,元明勒住缰绳,高声令整个商队停在原地,接着跳下马来,走到旁边的马车前掀起了帘子:“阿麒,把你那些宝贝放进暗格,我们快到了。”
铓麒应了一声,与他合力扳起脚边的数块木板,然后极为谨慎的把几个小瓷罐放进木板下的暗格之中,又不放心的打开盖子瞧了几眼,才盖好盖子,让元明把木板挪回了原处。
“等下过城门的时候你不要出声。”元明叮嘱了一句,放下车帘,翻身回到马上,喝令商队继续前行。
眼瞅着就要到城门口时,他加了一鞭,驰到商队的最前方,而后下了马,熟络的和守城的军士打了个招呼:“郭校尉,今天轮到您当值啊?”
那名姓郭的校尉望了眼长长的车队,挑眉笑回道:“这是去哪儿替人运了货回来啊?”
“跑了趟南疆。您可是不知道,那南疆的路真难走,下完雨以后满地都是泥,害得我摔了好几回,骨头都要摔散了。”
“哦,是南冥来的货啊,难不成是药材?”校尉的眼睛贼溜溜的转了两圈,压低声道,“要是药材,你这货主可就发了。如今这城里最贵的东西就是南冥的药材,听说庆王府的总管放了话,有几味药,有多少他收多少。老弟你可留个心眼,别白白看着你那货主发大财,你却连个治跌打的药钱都没有。”
元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从袖中摸了一把钱塞给他:“多谢您提点,这个给您拿去喝酒,改天有空了咱们聚聚,我做东。”
校尉笑眯眯的收了钱,挥手道:“过去吧,小心别惊了马。”
元明点点头,牵着马站到旁边,眼看着整个商队都过了城门,才上了马,对校尉拱手道了声“改日见”,驰向刘记车马行所在的宣和坊去了。
收到商队已回到车马行的消息,刘逸云招手唤来一名暗卫,命他尽速向宋茜传报此事,然后自己带了数人离开位于城东的宅子,一路驰到刘记车马行门口,跳下马来,大步冲入后院,扬声喊道:“阿麒!”
半晌,铓麒才慢腾腾的从东南角的房里出来,拢着袖子回道:“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又不聋。”
刘逸云嘿嘿笑着向前赶了几步,拍着少年单薄的肩膀,兴奋的说:“咱俩至少有两年没见了吧?你长高了不少哎,再长下去就要比我高了。你那些宝贝蛊虫呢?又丢给大巫帮你照管么?”
铓麒被她拍得晃了两晃,赶忙躲开:“我师父进山采药去了,我让阿麟帮我照看留在家里的那些。殿下呢?”
“还在宫里。明天应该就会出来见你。”
铓麒点点头,打了个寒颤,转身向屋里走:“外边太冷,还是进屋里说吧。我还没喂它们吃东西。这六天的路赶下来,我都怕它们颠出什么事。”
刘逸云跟着他进到屋内,饶有兴致的看了一圈他放在案上的数个瓷罐:“全南疆就数你给蛊虫备的罐子精细,怎么颠它们也觉不出什么吧。要不是为了这个特意放慢脚程,你们四天就该到了,也不用商队在邻近的镇子多等一天。”
铓麒伸手拦住她去掀瓷罐盖子的动作,正色道:“这个你不能碰,这是我好不容易自己养出来的,一百只里只活了这么一只,要不是殿下点名要,我还舍不得给。”
刘逸云立马收回手,吐了吐舌头,好奇的问:“是什么?乌蚕么?”
铓麒看了她一眼,苍白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狡猾的笑:“你家的北墨媳妇呢?要是她要,我就从师父那儿讨一只给她,用在你身上,保证她这辈子都不用担心你在外面乱来。”
刘逸云的脸色变了变,惊疑的问:“白头?”
“嗯。”
“阿姐,就是殿下,殿下她点名跟你要白头?”
“嗯。”
刘逸云沉默片刻,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事大巫知道么?”
“不知道。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你答应我,回去以后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殿下跟你要了白头。”
铓麒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好,我不说。”
“要是你明天看见殿下带了别人来,回去以后也别跟任何人说起那个人。”
“好,我不说。”铓麒顿了顿,忍不住问,“殿下和你一样,也喜欢上了异族人么?”
“唔……明天你就知道了,记住,回去以后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与此同时,在析津城的另一处院落内,被人从午睡中喊醒的庆王府总管一脸不悦的出了房门,喝问道:“什么事这么急?火烧眉毛似的。”
喊醒他的仆役战战兢兢的回道:“您交代小的盯着的那批东西,今日进城了,现在正在刘记卸货。”
总管精神一振,向外边走边道:“吩咐人备车!我去禀过王爷后就出发!”
听过他的禀报,独自坐在书房内的郑允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直接把那些东西拉到那群南冥人那里,催他们快点做好。去吧。”
要不是他母妃多事的把他送进宫的香转送给他小妹,他小妹殿里的人又多嘴去和别人炫耀那香是多么得他父皇和小妹喜欢,他也不会落到被一群宗室和朝臣们追着像讨债一样索要那香的狼狈境地。
要是他母妃没有因为得意过度而像新岁发红包似的给每个登门拜访的妃嫔都送了数块那种香,并唯恐天下不知的嚷嚷说只有他能弄到,那些妃嫔又出于炫耀的心理转手给了娘家人,他或许还能用其他的香搪塞过去,反正他说是就是,绝没有人会为了这小小的香去宫里向他父皇或小妹求证真伪。如今倒好,一传十,十传百,这析津城里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家不是家里已有那种香,还贪心不足的来跟他继续要,就是在别人家里闻了以后眼红,厚着脸皮来跟他讨。
一视同仁的都给吧,他根本没有那么多存货,府里还剩下的那些是特意给他那个好像越闻越精神,半点没有中毒征兆的父皇准备的,药量比之前的重了不少,要是直接这么给出去,碰上身体差点的,搞不好就会直接吐血晕倒,让他的谋划功败垂成。可要是都不给吧,那些往日与他交好的宗室们甩脸的速度比他的正妃辛氏甩他门的速度还快,要是得罪了这些人,他可就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想来想去,他只能挑着给,给的还得是那些南冥人赶制出来的药量极少的新香,而且这给的对象还得经过反复斟酌,既不能让没份的人觉得他看不起人,也不能给得太多,分不过来。
更要命的是,这香一点都不便宜。那些南冥人坚持要用南疆运过来的药材,不肯掺杂丁点西夜本地产的同样的东西。南疆来的药材本来就少,价格又高,知道他在四处求购后,仅有的那两家卖药材的南冥客商还趁火打劫的把价格翻了三倍,气得他直接命人把铺子砸了。可是砸完铺子后,他还是得想方设法从南冥采购那些药材,这么一路加急的运到析津来,光是车马费就不老少。好在刘记的那个小子会看风向,可能是听说他那个讨厌的大哥生死不明,他父皇又把希望放回到了他身上,一改之前与他大哥往来密切的做派,满口答应帮他免费运货,而且还比他限定的日子提前了整整一天到。
看在刘记的那个小子那么识相的份上,他就宽宏大量的不计较之前的事了。眼下更要紧的是确定他父皇到底什么时候会像那些南冥人说的那样呕血昏迷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算算他送进宫的药量,他父皇这会应该已经昏过至少三次,到药石罔救的地步了才对,可他在朝堂上怎么瞧都瞧不出他父皇有半点病弱的样子,就连他母妃都说,他父皇最近去池美人那里的次数让整个后宫都眼红。难道那些南冥人收了他的金子,拿一堆假药出来哄他?可是他父皇之前明明已经晕过一回,试药的人也死了两个了,药应该是真的才对。
还是他父皇强撑着做戏想骗过他?可是以他父皇对他小妹的溺爱劲头,要是发现那香有问题,肯定会大发雷霆的不让他小妹用,怎么可能会坐视他小妹一边自己用一边鼓吹其他妃嫔也用?
可能是他父皇的身体底子好得异于常人,才导致他加了那么大的分量都还没有要毒发的迹象。可再这么等下去……
他那个只有匹夫之勇的鲁莽大哥就是能侥幸灭了那些自知必死因而格外悍勇的残兵,大约也没有力气对付他派去的死士了。一旦他大哥战死的消息传回析津,只要他父皇不是到了老糊涂的地步,就该清楚大位只能传给他。那样的话,他还不必担心会背上逼宫弑父的恶名。
这么看来,耐心等等对他也有好处,当然,前提之一是他小妹不会抢在他父皇前头毒发,让他父皇发觉不对。按说他小妹用那香的时日尚短,数月之内应该还显不出什么,不会坏了他的大计。
要是那个臭丫头之前没有处处和他作对,他可能还会念在兄妹的情分上给她点解药,让她免受呕血之苦。不过事到如今,内廷中他肯保的人只有他母妃一个。其他人根本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
那些南冥人说了,那香要是闻久了,就连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人来。为了保他母妃平安,他一早就让人在他母妃的饮食里加了解药,又反复哄了他母妃应允只在他父皇去时点那种香,平日也嘱人盯着不让他母妃乱点,这才使得他母妃到现在都没事。至于那些出于虚荣跟他讨要香的人……
嗯,若是能用解药让那些人乖乖听命,未来他在大位上只会比他父皇更威风。
那,就再等等,等有了他大哥的消息,等他父皇现出不对,等那些求香的人都点了足够的时日……他再动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