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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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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马车驶上回重华殿的巷道时,雪已经停了多时。灰蒙蒙的天色再度笼罩了整个皇城,让人说不出的压抑。
郑秀晶垂眼看着一动不动的被自己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心里挣扎了数度,还是把满腹的话咽了回去。
她父皇没有应允她留下来的请求,却也没斩钉截铁的拒绝,只是在深沉的看了她许久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命德顺送她们回重华殿,说改日再做安排。而从她跪下开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的宋茜像木偶一般给她父皇行了礼,任由她牵出景仁殿上了马车,到现在都是一副空洞得让她暗暗害怕的模样。
她一点都不想和宋茜分开,然而,内廷的情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时刻,要是被芳妃或郑允烯得知她父皇病重的消息,她怕是来不及把宋茜送出去就得面对逼宫的郑允烯。她的三皇兄垂涎了宋茜这么些年,万一让宋茜落到他手里……
不,她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哪怕是让刘逸云把人敲晕,她也得把宋茜送出析津去。
“殿下。”见她牵着宋茜回来,女官行了个礼,正想接着问是否要用点点心,就被她挥手屏退,离开了偏殿。
按着宋茜的肩让她在桌边坐定,郑秀晶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你别怪我……我比谁都想跟你回去,但是……”
“我懂。”黯哑的女声带着言语无法形容的苦涩与不甘,“换成是我,我也不会走。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我一步步的把郑允烯逼到下风,却没算到他会和我三妹联手,没算到他会真的敢下药害王上,没算到事情会变成今天……我……要是我不对他步步紧逼,他也不会先害了你母妃,又害你父皇,连你……孤……若是保不了你,我就是称孤……”
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郑秀晶一怔,赶紧搂她入怀,急急安抚道:“不是你的错,你别都往自己身上揽。三皇兄虽然坏,应该一时还不敢怎么样。只要允浩哥回来……允浩哥他……他……”
想到生死未卜的郑允浩,她眼眶一热,没来得及抬手擦拭,眼泪就落了下来。
其实她很怕,怕大哥再也回不来,怕父皇像母妃一样撒手撇下她,怕落到她那个连弑父都不手软的三皇兄手里……
可她不能走。若是她和宋茜都走了,芳妃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她父皇就得势单力孤的面对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子,要是被郑允烯矫诏夺了大位,她大哥就是能活着脱险,也会变成被通缉的“乱臣贼子”。还有她四哥一家……
覆巢之下,若是只得她一人周全,她的余生都会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
她不能走。
她擦了擦眼泪,毅然道:“明日我就送你出城。要是三皇兄真的动手,我……你在你的王陵里给我留个地儿,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准……来世……”
“郑,秀,晶。”宋茜猛的站起身,红着眼死盯着她,一字一字咬牙道,“能在王陵里与孤并肩共枕的,绝不可能是狠心留我一人在世伤怀的人。连今生都不能与孤共度,更别谈什么没影的来世!忠孝节烈尽管让别人去做,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你要是敢……”
郑秀晶愣愣的望着她,忽然崩溃的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
这个人真的是被她吓急了,才会忘记一向谨守的礼节,混淆了应当用的自称。
她曾听学士们提过,孝恭王对东宫溺爱到了允许她用天子仪仗和天子专属的“孤”的自称的地步,但尊奉君父的东宫一直没有用过这两项特权。在她身边这么久,这个人也从未用过这个自称来提醒她自己的尊贵地位。
会因为她几句意味不祥的话而下意识的用了尊贵的自称,这位在学士们眼中,甚至是在她自己眼中都是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女必定是被这种束手无策的局面逼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不然怎么会拿出天子的威势勒令她不准死?
她也不想死,她比谁都怕死,光是想到她得孤零零的去走那条万古幽暗的黄泉路,没有这个人牵着陪着,她就禁不住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曾纠缠她许久的噩梦中。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与这个人阴阳两隔更为恐怖的噩梦?
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两情相悦到了她和她身上就被彼此不得不背负的那些东西夹缠成不如当初不相识的两难抉择?为什么上天总是不肯给她或她一个双全的法子,总是要逼她们在家国与对方之间辜负一个?
若她不是西夜的公主,她不是北墨的东宫……
宋茜咬着牙抱紧了她,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一波波涌上心头的绝望。
上天是想用郑秀晶的性命做代价教她“天子不可有私”这句话的真正意义么?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残忍的提醒她,即便号称天子,她也终究是个凡人,拗不过上天给她定的不能拥有郑秀晶的宿命?
凭什么?上天凭什么给她和郑秀晶定这样的命?凭什么不让她保住自己的所爱?
她偏不认命。
哪怕是要调西军截断疏勒河杀进西夜,她也不准郑允烯伤害郑秀晶半点。
她一定要守住自己的这一点私心。
宋茜低下头,用力吻了吻郑秀晶的发心,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若是你坚持不肯跟我走,我就留到做完所有安排,确保你会平安后再走。这重华殿里你最信任的女官和宫人都有哪些,让她们进来,我有事要吩咐。”
郑秀晶赶紧止住哭泣,仰起脸让她给自己仔细拭净了泪,又洗了把脸,努力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开门唤了数人进来。
宋茜瞟了眼再次合紧的门,压低声音问:“公主平日对你们如何?”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由日常服侍郑秀晶的女官带头答道:“公主待下宽仁,恩重如山,即便是要我们为公主送命,我们也绝无二话。”
宋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各人家里的事,最后道:“我要你们去做一件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芳妃娘娘殿里的香极好,陛下和公主都爱用’这个消息在宫里传开来,就算是你们的功劳。能传到宫外去最好。记住了么?”
“记住了。”
“好,你们下去吧,你留下。”
待其他人退下后,宋茜转向被自己特意点出来的服侍郑秀晶的女官,轻声道:“你想不想替你表姐报仇?”
女官一愣,眼中蓦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殿下的意思是?”
“当初要不是你表姐向皇贵妃力荐,被分到重华殿来服侍公主的人本不该是你。因为她的举荐和后来的帮衬,你才一步步的在这里做到了今天的位置。我说的对不对?”
女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回道:“对,表姐自小与我亲厚,后来又处处照顾我。按年头,她去年就该被放出宫,我姨丈家里已经给她相好了人家,嫁妆也备得差不多了,谁知……谁知……”
宋茜叹了口气:“谁知皇贵妃被人谋害,你表姐也无辜跟着冤死,连尸首都不准家人认领。你姨丈家若是有心要替她收殓的话,可能得雇人去把那几座坟都起了,当时他们埋得匆忙,也不认得各自是谁,所以没立标记。”
女官倏然睁大了眼:“殿下……殿下的意思是,当初被中政院打死的那几个人,尸身没被丢到城西的乱葬岗?我姨丈家的人去找了好久,还以为……还以为是被野狗拖走了……”
“丢了,但刚丢完就被人运到另一个地方入土为安了。”宋茜说着,调转视线看了郑秀晶一眼,“她们尽心服侍皇贵妃一场,到头来却枉送了性命。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当时她让刘逸云遣人去替那些人收尸时纯粹是出于不忍,没想着要籍此施恩。这名女官与那个被打到四肢尽断还坚持喊冤的女官的关系还是刘逸云在无意间查出来的。她本来是想等敬贵妃的事被人忘得差不多了之后再让人悄悄去告诉那些人的亲属她们的埋骨之地,没想到被郑允烯和芳贵妃这么一逼,只能提早说了出来。
女官用力给她磕了三个头,含泪道:“殿下的大恩,我就是死了也难报。求殿下告知我表姐的葬身之地,我好让我姨丈家的人去寻。殿下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宋茜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说话:“具体的地方我也不知道,等我问过了再告诉你。我要你明日去芳妃那里一趟,就说你是奉公主之命去求芳妃娘娘再赐些上回的那种香,说公主闻了那香觉得好,给陛下请安时夸了几句,正巧陛下那边的用完了,就把重华殿的都取走了。公主实在是喜欢那香,觉得闻了人精神,故而厚着脸皮求娘娘再赐一些。这些话要当着芳妃的面说,还要说得大声些,让那殿里伺候的人都听到。去的时候带上两样东西,不用很贵重的,能显出公主的心意就行。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请殿下放心,我一定让芳妃娘娘和那殿里的人都相信陛下和公主喜欢那香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有多少点多少。”
宋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另外去筛一下这殿里伺候的人,凡是与芳妃有点牵连的,都寻个由头调去做不能近公主身也不能与外间传消息的活。再交代守夜的人,夜里不管是谁叩门都不准开,若是听见院里有什么声响,只要公主不出声唤人,就当没听见。”
女官一一点头记下,最后又深深躬身给她行了个礼,才按她的吩咐退了出去。
一直没吭声的郑秀晶顺着她拉自己的动作站起身,随她走到案前,自觉的替她研了墨铺开纸,看着她用怪异的似字非字的图形写了一封自己看不懂的短笺。
宋茜写完,拈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放到一边,把笔递给她,道:“给你大哥写个东西,一要让他知道宫里出了大事,二要他躲开镇州的守军,跟着拿这东西去找他的人悄悄回京。”
郑秀晶接过笔,很快写了封言简意赅的书信,并在末尾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小东西:“他看到这个就知道这肯定是我亲笔写的。”
晚些时候,宋茜将封好的短笺和书信交给被急召前来的周夏,又仔细交代了她一番其他的安排,待她走后,才长舒一口气,吻了吻郑秀晶,低声问:“你扮过内侍么?”
“没有。你要我扮么?”
“是你和我一起扮。”宋茜轻轻的笑了笑,“明日咱们换了衣裳就找顺公公领腰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