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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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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细碎的薄雪漫天洒落,给肃穆的重重宫阙增添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紧跟在德顺身后的小太监见他自出了小膳房后就难得的站在原地发起了呆,许久也不见动静,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公公,再在外面呆着,您的药就该凉啦。”
德顺回过神来,接过他提着的漆盒,淡淡道了句“你做事去吧,不用跟着了”,向雪中的正殿急步行去。
小太监摇了摇头,在心里感慨了一番总管即便是身体抱恙也要赶着先服侍陛下的忠心。
要是换了别人,还真伺候不了岁数越大脾气也越大的陛下。听说有好几个伺候的老人因为一点小错就被陛下赶出了景仁殿,如今能近陛下身的,除了忠心耿耿的总管太监,就是一只手数的过来的几个新面孔了。
在他感慨的时候,德顺已经回到了正殿。
见他回来,侍立在书房内的年轻太监无声的退到外面并关紧了门。
德顺放下漆盒,取出浸泡在热水中的金质药壶,斟了一点浓黑的药汁到一个小瓷杯中,接着放下药壶,执杯饮尽,又等了片刻,才把剩下的药都倒进金碗中,捧到了武威皇面前。
武威皇闻了闻飘散开的药味,强忍住作呕的冲动,一口气喝完,接过他递来的清水漱了口,皱眉道:“已经吃了这么多付,我怎么觉得一点用也没有?”
“安太医说这毒邪性,不敢用虎狼药硬解,只能先给您用温和的方子进补,等您的身体受得起猛药了,再试着换药看看。”
武威皇烦躁的挥了挥手:“我都说了不会杀他,他怎么还是这么畏手畏脚的?”
“安太医不是怕死,是怕万一下了猛药您受不住,不能处理政事,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就坏了。”德顺不徐不疾的劝道,“如今不比当年我随您在军中的时候,即便是您想拿自己的身体冒险,也还是等到大殿下回来再说。”
武威皇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你给我说实话,这毒是不是根本没得解?这些药只是帮我拖日子而已?”
“安太医还在寻访城中的南冥客商。臣不通医理,不敢妄断。”
武威皇长叹了一声:“你不肯说,我自己也清楚。那个逆子既然敢下手,必定不会留余地。这毒大概是没得解……”
这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更接近大限却不得不粉饰太平的滋味比刚才那药苦涩一万倍。
当初因为心疼儿子,他给庆王府配的护卫和守军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再加上这些年来他放任郑允烯结交朝臣和宗室,这个逆子不知在禁军中安插了多少人手。若是他现在下旨缉拿郑允烯,这个逆子肯定不会束手就擒,而若是被这个逆子看出半点他撑不住的迹象……
逆子和毒妇不能抓,宣佑门的守将和其他依附于郑允烯的朝臣宗室不能撤换,连喝个药都要假借德顺生病的名头掩人耳目——他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受制于人的憋屈。可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勇武青年了,即使是按时服用安太医开的药,他也仍然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弱,要是在郑允浩回来前,他再次昏迷过去,醒不过来的话……
德顺正想宽慰他几句,却听到门外传来了年轻太监的禀报声:“陛下,八百里加急。人在殿外候着,陛下要见吗?”
武威皇心里一紧,一边用眼色示意德顺收起药壶和金碗,一边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急步趋前的兵部尚书抖着手把一封急报交给德顺,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臣罪该万死。臣已经命附近州县的守军紧急驰援。”
见武威皇瞪着那封急报发出了死命咬牙的咯咯轻响,德顺立刻对年轻太监使了个眼色,急道:“请大人先到外面等着,待陛下定夺后再进来听旨。”
兵部尚书偷偷觑了眼武威皇毫无血色的脸,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甫一合紧,德顺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丸药,想要让武威皇服下。然而,没等他拿起案上的金盏,武威皇的身体已剧烈的晃了两晃,接着直挺挺的砸到案台上,在肩膀起伏了几下后,彻底没了动静。
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淌出,染透了铺在案上的洁白宣纸。
“我父皇又要见她?”
面对郑秀晶紧皱的眉头和拔高了声音的提问,德顺镇定自若的点头答道:“是,请公主殿下也一道过去。”
郑秀晶直觉不安的看了若无其事的宋茜一眼,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父皇要这么频繁的召见宋茜?
马车行至景仁殿附近,骑马走在队列前方的德顺跳下马,对当值的校尉低声嘱咐了一句“看好公主带来的人,别让别人瞧见她们”,转身迎上宋茜和郑秀晶,带着两人进了景仁殿。
注意到偌大的殿内既没有燃香,也没有半个侍立的宫人,郑秀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伺候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德顺挑起通向寝殿的厚重门帘,招手示意里面的两名年轻太监出来,然后对她躬身道:“两位殿下请进。臣会在此守着。”
郑秀晶惊疑不定的率先迈进门,走到了榻前:“父皇?!”
斜倚在榻上的武威皇有气无力的对宋茜摆了摆手:“别管那些虚礼了,坐到那儿去。秀晶,你过来,坐在这里。”
郑秀晶急忙在榻边坐下,抓住他的手一叠声的问:“父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你病了么?让太医来看过了么?伺候的人是……”
“秀晶。”宋茜淡淡的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先别问那么多。”
见郑秀晶应声住了嘴,武威皇对宋茜微一颔首,缓缓道:“你刚来的时候,我想过把你赐给老三,后来又想过把你给允浩,要是在他们俩中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郑秀晶一愣,失声道:“父皇!”
宋茜想了想,忽然一笑,答道:“我选能让公主一世无忧的那个。”
武威皇虚弱的笑了笑,点头道:“好,好,你能如此,也算对得起秀晶这孩子屡次回护你的情谊。那是几个时辰前刚到的急报,你念给秀晶听听。”
宋茜依言拿起急报,展开念道:“臣艺叩首泣言:大殿下英明勇武,自至镇州之后,抚军讨逆,声威所至,无有不服。然逆贼多奸,二月初六败于大殿下后潜遁山林,大殿下追击其后,至今未还,亦不闻音讯……”
郑秀晶猝然站了起来:“什么?!”
宋茜匆匆扫完后面那些请罪的废话,放下急报,对武威皇道:“吉人自有天相,瑜王殿下定然会平安归来,请王上宽心。”
武威皇惨淡一笑,摆了摆手:“你是聪明人,我屡次召你来,你回去后虽不和秀晶说,但心里也肯定清楚这内廷有些不对了。我本想等允浩回来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杀你,但如今他身陷险境,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又等不等得到他回来……只有天知道。”
宋茜不闪不避的迎着他的视线沉声回道:“王上喜好武功,但并非人人都像王上。我从未想过要与西夜争霸,我北墨西军扩编骑兵,日夜苦练,为的也只是自保。我若是有心与西夜为敌,一早便可劝父王断绝边市,而不是让西夜从中获利。这些年西夜从边市赚得的利益,有多少被用在了武备上,王上远比我清楚。王上英武一世,所向披靡,到头来却栽在妃嫔与亲子之手,不思如何惩处宵小,而是要不要杀我。王上不觉得是本末倒置了么?”
郑秀晶震惊的看着她,颤声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栽在妃嫔与亲子之手……父皇你……”
武威皇苦笑着拍了拍小女儿的手:“你父皇老糊涂了,被人串起来下了毒都没发觉。允浩一时半会回不来,要是老三真动手,允桢能保住他自己就不错了,保不了你。倔丫头,看在这孩子在应天殿上冲出来护你的份上,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别把和我的帐算到她身上。如果老三如了意,你就在北墨或南冥替这孩子寻一门好亲事,过后也多帮着她点,别让她受欺负。要是允浩回来接了我的位子,你就把这孩子平安送回来。我知道你们北墨人不喜欢我们西夜人,带这孩子回去的路上你小心点,别让人知道她的身份。现今这宫里的事都让那个毒妇把持着,我也不敢胡乱信谁,等下你们回去收拾收拾就跟着德顺出宫吧,就说是去行宫给这孩子的母妃念经。我让德顺给你们备好马,还有……”
“父皇!”郑秀晶蓦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你和我们一起去!等到了行宫……”
“傻丫头。”武威皇叹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我要是和你一起去,不就等于是告诉逆子和毒妇该立刻动手了么?再说,以父皇现在的身体……听父皇的话,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赶在宫门落锁前……咳咳……”
见他硬生生把一口血咳到了锦被上,宋茜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水塞给惊惶失措的郑秀晶,接着从腰间佩的锦囊里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药出来:“秀晶,把这个喂给王上。”
武威皇就着小女儿的手吃了药,又连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呼吸,抬眼看向宋茜,自嘲的笑道:“我困了你这些年,不知多少次想过要杀你,没想到,到头来还要靠你救……”
宋茜把那个小瓶和另一个不同颜色的药瓶放到他枕边,正色回道:“当年若不是王上出兵相救,我北墨恐怕就亡了。英雄可杀不可欺,既然王上不愿让小人得意,就更该振作,保重身体,等瑜王回京。这两个都是出自南冥的药,王上刚服的是可解常见毒物的灵药,另一瓶虽不能解毒,但可以让王上提振精神,必要时骗过庆王和芳妃,但这药药性刚猛,不能多服,还请王上慎用。”
武威皇深深看了她一眼:“果然不愧是……唉,只可惜……你也别多啰嗦了,现在就带秀晶回去收拾,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去吧。”
郑秀晶默默站起身,退了两步,扭头看向宋茜。
对上她的目光,宋茜刚伸出来要牵她的手愣生生的停在了半空,随即微微颤抖起来。
郑秀晶别回脸,用力咬了咬牙,假装没感觉到那道死死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对武威皇跪低身子,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我是西夜的公主。于私,我不能抛下父皇和允浩哥不管。于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西夜毁在三皇兄手上。父皇要我去行宫,我会去,但去送……我必须回来。请父皇准我回来后搬入景仁殿,三皇兄要是……我或许能替父皇挡上一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