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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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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回
数点火星不甘沉寂的在熄灭未久的香炉内闪烁了几下,终究像是怕扰了殿内的安静一般彻底黑了下去。
躺在榻上的武威皇眨了数次眼,才终于艰难的完全掀起了比往日沉重许多的眼皮:“德顺?”
犹如石像一般静坐在榻前地砖上的内廷总管德顺瞬间站了起来:“在。陛下,您觉得身子怎么样?”
武威皇愣了一下,视线扫过四周,脸色一点点的沉了下来。
他明明是在东暖阁批阅奏折的,怎么会忽然回到了寝殿内?
“我又晕过去了?”
德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方染红的素巾:“陛下晕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了,其间呕过两回血。”
武威皇不敢置信的瞪着那方素巾上的血迹,许久,才缓缓转头问:“都有谁知道?”
德顺平静的答道:“当时在暖阁内伺候的有三人,除了臣,其他两个已经埋了。臣托辞说自己微有小恙,唤安太医来给陛下瞧了,没有惊动太医院。他人正在外间候着。”
“让他进来。”
片刻后,小步趋入的安太医按武威皇的命令免了行礼,神情凝重的把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等他把完脉撤回手,武威皇沉声道:“既然德顺只叫了你来,你一定可靠。照实说,朕保你不死。”
安太医躬身回道:“谢陛下。陛下的脉象的确有异,不像是太医院的医案记的气血不足,倒像是中了毒。不过这毒有些怪异,臣从未见过,可能……不是我西夜之物。”
武威皇怔了怔,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说什么?!”
“臣说,陛下像是中了奇毒,臣暂时不知道要怎么解。”
“你先出去。”一旁的德顺忽然开了口,等安太医低头快步退出去后,又转向武威皇道,“陛下日常的饮食都有专人查验,只有用的几样东西可能会被人动手脚。臣斗胆猜上一猜,若是惹陛下不快,还请陛下恕罪。”
武威皇怒气未消的瞪了他一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惹我不快的次数多了,我什么时候治过你的罪?讲!”
德顺躬了躬身:“臣惭愧。陛下上回晕倒前,也是像这回一样,头一天夜里去了芳妃娘娘那里。臣觉得,陛下每回去芳妃娘娘那里,精神好像都会比在其他娘娘宫里时好上不少,但次日脾气也会比平日更大,觉得乏的时辰也会比平日更早。请陛下想想,臣说的对还是不对?”
武威皇沉默了半晌,闭起眼,像是负了万钧重担一般缓缓的点了点头。
德顺继续道:“之前陛下去芳妃那里时,夸过一句那殿里燃的香,隔天芳妃娘娘就遣人送了来。因为那香是三殿下进的,管事的人也没仔细验。后来三殿下又进过一次。臣记得,芳妃娘娘那边过了一阵就换了另一种香,听说也是三殿下进的。”
听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武威皇微眯起眼,冷声道:“继续说。”
“去年敬妃娘娘殁了之后,芳妃娘娘给陛下进过几次补药,听说那些药都是三殿下寻人配的,用的都是南疆的珍贵药材。那一阵陛下的精神特别好,后来是因为给陛下请脉的太医提了一句,说南疆的药虽好,但那边的人邪性,还是少吃为妙,臣就自作主张,让芳妃娘娘不再进那种药。臣没记错的话,那药停了没多久,芳妃娘娘殿里就开始点那种香了。”
武威皇一边听他说,一边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
他自认清楚郑允烯和芳贵妃的秉性,这两个人虽然贪图权势,却都必须仰仗他的准许和纵容才敢在外朝或内廷得意。他一直以为,就是再给十个胆子,这对母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顶多就是明里暗里和郑允浩斗一斗而已。
德顺从九岁起就开始服侍他,当年也曾随他上过战场杀过人,虽然话不多,但向来心细如发,极少会说错或做错,也从不参与到皇子们的争斗之中。如今这么直白的将矛头指向郑允烯,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
他越想越愤怒,忍不住喝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把那个逆子丢进大宗□□的大狱!”
德顺站在原地没有动,声调也没有丝毫的起伏:“陛下,宣佑门的守将前一阵才换过,是陛下点的头。内廷的事如今全由芳妃娘娘管着,连什么时候开闭宫门都是娘娘一句话的事。四殿下是个不管事的,大殿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臣请陛下三思。”
武威皇手上的青筋尽数突起,显见得已是怒到了极点:“你说什么?!”
德顺抬起头,径直迎着他要杀人般的目光,冷静的说:“臣请陛下三思。臣能有今日,全是陛下给的。臣只听陛下一人的话,也只为陛下一人尽忠。陛下要下旨将三殿下下狱容易,但若是宫门大开,三殿下领人围了景仁殿,德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陛下,即使能侥幸保住陛下,也不可能保住玉玺和虎符。陛下以为,余生是被困在内廷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好,还是暂且忍耐,等大殿下回京后再行处理好?”
武威皇恶狠狠的瞪视了他半晌,终于垂低眼帘,颓然的长叹了一声。
再怎么不服老,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提刀纵马横行草原的青年了。他老了,老到糊涂得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中,老到看不透京中的暗潮汹涌,老到必须要忌惮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小狼崽子……
“去让人喊允浩尽快回来,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还有……”他松开拳头,起身下了地,“叫北墨的那个倔强丫头来见我,不准秀晶跟着。”
“什么?”
仿佛是没看见郑秀晶惊疑的表情,德顺波澜不惊的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陛下请北墨的殿下过去品茶,特别言明不让公主殿下也跟去。”
宋茜安抚的摸了摸郑秀晶的脸,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瞎担心,等我回来”,抬头对德顺一笑,拱手道:“有劳公公带路。”
“等一下。”郑秀晶急急喊道,“父皇说不准我跟去,是不准我跟进殿,没说不准我到殿外吧?”
德顺垂低了头,声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臣斗胆猜测,陛下的意思是让公主殿下留在重华殿,不要跟出半步。公主殿下请放心,陛下确实只是请北墨的殿下去品茶,晚膳前臣一定会把殿下送回来。”
见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郑秀晶也不好再争,只好拉了拉宋茜的袖子,低声嘱咐道:“你客气点,别死倔。”
宋茜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德顺出殿去了。
“宋茜见过王上。”进入景仁殿的小书房后,宋茜端正的对坐在案后的武威皇行了一礼。
“坐。”
宋茜依言坐定,将视线固定在面前的茶盏上,既没有看退出去关门的德顺,也没有看上首瞅不出喜怒哀乐的武威皇。
武威皇斟酌了片刻,开口问道:“之前你替秀晶求出宫守孝时,说过她那一阵睡得不安稳,梦里还说了些话。那些话……真是秀晶自己说的,还是你安给她的?”
宋茜抬起头,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答道:“对王上来说,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应该比是谁说的更重要吧?”
武威皇沉默了一小会,缓缓道:“我听说南冥的药能让人起死回生,也能杀人于无形,是真的么?”
“起死回生是夸大之词,逝者已矣,再好的药也救不回来。至于杀人于无形,那得看是多猛的药,也得看服药者本身的体质等。”
听着她清朗有致的答语,再看了看她通身与西夜人无异的穿着,武威皇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止一次的动过要杀这个人的念头,也不止一次的感慨过这个人为什么不是男子。
虽然被他强扣在西夜,不能亲自处理朝政,但几年过去,这个人在离开北墨前进行的种种布置已让北墨彻底洗去了当年面对灭国之祸时的软弱与无力,一步步摆脱重文轻武的传统,硬是养出了一支足以镇服天漠部族,甚至隐然可与西夜一较高下的悍勇之军。
同样是信用自己亲生的孩子,为什么那个软弱的孝恭王就能坐享国富军强的太平江山,英武一世的他却落到如今这种兵乱四起,国用不足,甚至连自身都可能难保的境地?
若这个人是男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小女儿嫁给她,或许还能凭借她的才智渡过此次的难关。然而,这个人偏偏是让他既不忍杀也不能放的棘手人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看着这个人在内廷陪伴他的小女儿过了这些年,看着她一点点褪去北墨人那股让他瞧不起的文气,一点点的学西夜人的做派,见过她为他的小女儿挺身而出尽力回护,也见过她在满朝文武面前硬气的驳自己的面子。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再让这个人在西夜多留几年,他或许会忍不住视她为自己的半个后辈。虽然杀了这个人可能是为西夜除掉了一个隐患,但想来想去,他还是无法彻底硬下这颗心。
可是,他又不能放这个人回北墨。即使郑允浩和郑宗翰都说过,他也在内心认同,这个人就是登基为君,也应该不会成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君主,他还是不愿意看到北墨在这个人手上变得更为强大。毕竟,这个人未及弱冠就已名动四国,要是再给她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她会不会随着北墨国势的壮大兴起征服西夜的念头……谁敢现在就斩钉截铁的咬定她不会?
他沉吟了许久,还是决定先不要让宋茜看出不对。
太医只说暂时不知道怎么解毒,没说这毒无法可解。现在还没到必须要决定如何处置这个人的时候。
“秀晶这一阵没再做噩梦或是说奇怪的话了吧?”
宋茜摇了摇头:“没有。芳妃娘娘前日刚遣人送了香来,说是三殿下给的……”
“什么?!”武威皇倏然瞪圆了眼,厉声喝道,“秀晶用了没有?!”
宋茜垂低眼帘,遮住了眸中闪过的了悟:“还没有。因为是芳妃娘娘特意赐的,公主殿下不舍得用,让人先收起来了。”
回到内廷之后,郑秀晶日常吃的用的她都要命人再三查验后才会让郑秀晶碰。芳妃送的那些来路不明的香压根没能到郑秀晶的眼前,除了取出一小部分给刘逸云外,剩下的全被女官按她说的层层封裹,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武威皇松了口气,迅速收敛起太过形于外的紧张,沉声道:“既然秀晶没事,就不要用那些香啊草啊的,免得熏坏了她。正巧我这一阵喜欢新鲜的香,等下德顺送你回去时,就让他顺道取回来给我试试好了。”
害他不够,还想害他视若珍宝的小女儿,芳妃真是蛇蝎心肠,万死难赎其罪!
等郑允浩一回来……
见宋茜毫无异状的点头称是,他放下心来,又随口问了几句郑秀晶的近况,便唤德顺进来,让他送人回重华殿。
临出景仁殿前,宋茜飞快的扫了眼殿内那尊没有冒出半点香气的熏炉,若无其事的跟上了德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