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94、第 94 章

　　第九十四回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又是上元灯节的热闹风光。

　　因郑允浩不在京中，郑秀晶又不愿打扰郑允桢一家欢聚，再加上觉得有北墨质子看着，小女儿应该不会胡闹，武威皇便只命皇城禁卫副统领带了人护送两人出宫看灯。

　　马车出了皇城的角门，行至宣和坊附近，两人下了车，在女官和禁卫们的簇拥下随着大拨人群走向灯火最盛的街市。

　　记取上回的教训，郑秀晶在马车上就让宋茜把贾哈给了自己，下车后也大摇大摆的牵着宋茜的手，一副唯恐天下不知自己和身边的人是相好的架势。宋茜本来还有些顾虑，但转念想到今夜亲贵们都会出府看灯，若是能让认得郑秀晶的人看到并传出“公主殿下与陌生男子举止亲密”的话，或许能断了不少有心向武威皇求亲者的念头，便也大方的随她去了。

　　闲步过数条街后，郑秀晶被不远处酒家挂出的一长串带灯谜的花灯吸引，迫不及待的拉着宋茜走了过去。

　　在旁吆喝的酒家跑堂见两人衣饰华贵，忙殷勤的凑过来道：“这边的灯谜以花灯为彩头，猜中的人可以直接拿走写着谜面的花灯。那边的，我们东家另备了彩头，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到那边去试试。”

　　宋茜扫了眼面前的一溜花灯，笑着问郑秀晶：“看中了哪些？”

　　郑秀晶左顾右盼的看了一圈，指了数盏出来。宋茜一一看过，略加思索，从酒家备给猜谜者写字的案上取了笔墨，在一张白纸上一挥而就，然后放下笔，用眼色示意跑堂过来看自己答对了没有。

　　跑堂从袖中摸出写着谜底的纸，按照花灯标的数字一一对过，大为惊异的抬头道：“全中。公子才识过人，要不要去那边一试身手？今年我们东家备的头彩是小店最好的酒，这析津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娶亲时都点名要的。”

　　宋茜本已转过身预备问郑秀晶还想要哪盏灯，听到他的最后一句，又转回身来，挑眉问道：“为什么娶亲都要用你家的酒？”

　　因她刻意粗着嗓子学男子腔调，再加上四周人声嘈杂，跑堂也没听出破绽，笑嘻嘻的答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小店在这析津城中已开了三十来年，因酒酿得好，王公亲贵们都喜欢喝，尤其是成亲王、英国公和勇毅侯，这三家府上办喜事都用小店的酒，小店的名声传开了，其他官宦人家自然也来小店买酒。不瞒公子说，小店的酒可是紧俏，不少要娶亲的人家都是提前两三年就来订的。”

　　“娶亲除了酒，还得送什么？”

　　跑堂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问：“公子不是西夜人？看上了我们西夜的姑娘，想登门求亲？”

　　宋茜瞥了眼正忙着指挥禁卫摘花灯的郑秀晶，含笑点了点头。

　　跑堂顺着她的目光瞅了瞅，对她挤眉弄眼的笑了两声：“看那位姑娘的穿着和气派，应该是宗室吧？亲贵家的姑娘不好娶，公子可得做好至少登门求三四次的准备。我们西夜人求亲必须得备酒备羊，数目都得是九的倍数，听说上回庆亲王迎娶王妃时送了九九八十一头羊和八十一坛御酒。嗯，除了羊和酒，还得准备成套的金首饰，全新的家什当然也得打，另外……”

　　“你和他说什么呢？我等你半天了你都不过去。”

　　宋茜扭头对提着一盏花灯走回来牵住自己的郑秀晶笑了笑，又转回去问跑堂：“要送的羊没什么讲究么？”

　　“有，这羊最好是刚满周岁的小羔羊。公子不是西夜人，家里应该没有放牧的草场吧？小店有相熟的卖羊的牧户，若是公子在小店订酒的话，小的可以帮公子向他们把羊也一并订了。”

　　郑秀晶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你要买酒和羊做什么？宫……家里有的是。”

　　跑堂嘿嘿笑了两声，冲宋茜挤挤眼，伸手比了个“五”。宋茜微微一笑，扬手招来侍立在不远处的女官，问她要了两串钱，转手递给跑堂，道了句“改日再来讨教”，牵着摸不着头脑的郑秀晶继续往街上去了。

　　郑秀晶走了几步，不依不饶的又追问道：“你要和他讨教什么？有什么是你不懂的？他比个五给你看是什么意思？一坛酒要卖你五钱银子么？”

　　宋茜瞟了眼跟在后面的女官们，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他那是告诉我，想娶你的话，至少得带着羊和酒去你家求五次。”

　　郑秀晶一愣，俏脸刷的红透了：“你……你……”

　　她去摘个花灯的功夫，这人居然就一本正经的和市井中人讨教起了怎么求娶她的事，要是她再晚点回来，这人是不是就真的要掏银子给酒家做订金了？

　　“他还说，你三皇兄上回娶妃时送了女家八十一头羊和八十一坛酒。我和你三皇兄身份相等，可你比他的正妃身份高了不止一等，你说，我是不是得订九十九头羊和九十九坛酒才能勉强敲开你家的门？”

　　宋茜一句句说得正经无比，却让郑秀晶羞窘到连耳根子都红了，下意识的抬手要捶她，又舍不得用力，最后只好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肩，低声道：“住嘴，哪有人像你这样在大街上公然和人讨教怎么求亲的。”

　　宋茜理直气壮的回道：“我是异族人，不懂西夜的规矩，当然要抓住机会向人讨教，不然你要教我么？”

　　“你……”

　　宋茜笑吟吟的又挨了她两下打，才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附耳笑道：“回去以后随便你怎么打，在街上就别打了，免得又有人说你是悍妻。”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别开脸不理她，但没过片刻，又架不住她死缠烂打的哄自己，只好转回脸来偷掐了她一把，用眼神警告她不准再闹。

　　宋茜识相的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摆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架势，目不斜视的任她牵着往前走。

　　郑秀晶斜着眼睥了她片刻，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人守起礼来比谁都像是那么回事，可不正经起来也比谁都让她没办法。

　　眼看夜色愈浓，街市上的人潮也越发拥挤，禁卫副统领走上前来，低声询问两人是否要动身回宫，以免被人群冲撞。宋茜想了想，点点头，抓紧郑秀晶的手，硬是拖着意犹未尽的她走回马车停候的地方，登车踏上了回宫的路。

　　马车行至皇城的角门处，忽然被守军拦下，等禁卫副统领上前厉声斥了几句才被放行。

　　宋茜挑起窗帘，从缝隙间看了片刻军士们较往日严肃许多的脸，又默默点了守军的数目，放下窗帘，沉思起来。

　　增派守卫，严加盘查——这往往是内廷出事的征兆，但出宫前郑秀晶去向武威皇行礼时，内廷似乎还毫无异状，这么短的时间……

　　“怎么了？”

　　宋茜冲郑秀晶笑了笑，摇头道：“没事。”

　　郑秀晶不疑有他的掀起窗帘问了声时辰，扭头对禁卫副统领吩咐道：“先去景仁殿。”

　　马车行至景仁殿附近的巷道，再次被执戈守卫的军士拦下。

　　这下就连郑秀晶都意识到内廷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了。

　　“让他们去喊个管事的公公来见我。”冷声对前来请示的女官丢下这么一句后，她下意识的握紧了宋茜的手。

　　宋茜安抚的亲了亲她的脸，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郑秀晶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身躯，顺着她伸过来的手依偎进了她怀中。

　　她大哥不在京中，要是他父皇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小步快走赶过来的景仁殿少监在车外行了个礼，然后顺应郑秀晶的手势趋前低声禀道：“殿下出宫后没多久，陛下忽然就晕了过去，不过没晕多久就被顺公公掐着人中弄醒了。太医赶过来瞧了，说可能是过年时喝多了酒伤了身子，开了三副补养的药，要陛下卧床静养一阵。陛下现下已经服了药歇下了。殿下先回去吧，明早再来。”

　　郑秀晶点点头，唤女官过来，向她拿了几个小金锞子，塞给景仁殿少监，轻声回道：“好生伺候我父皇，有什么事赶紧让人到重华殿告诉我。我明早就过来。”

　　回到重华殿后，心事重重的她一直默然不语，直到宫人们放下床帏熄灭烛火退了出去，才低声说：“我父皇是好饮酒，但他喝了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会因为饮酒过量晕过去？”

　　宋茜摸了摸她的长发，柔声宽慰道：“可能是上了岁数没以前那么能喝了吧。你别瞎担心，明早起来去看了再说。”

　　嘴上虽这么说，她心里转的念头却一点不比郑秀晶少。

　　西夜没有预立的储君，若是武威皇驾崩，大位要由谁来接，全凭出自内廷的一纸遗诏。然而，现下掌管内廷的是芳贵妃，如果她封锁景仁殿，不让武威皇与朝臣见面，再拿到玉玺，这遗诏的内容和真实性……

　　以郑允浩的个性，约莫是不会老实听从所谓的遗诏交出兵权，可要是他挥军南下与郑允烯兵戎相见，郑允烯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身在内廷的郑秀晶。

　　要刘逸云和影卫们出入宫禁容易，但要在重重守卫的眼皮底下把她和郑秀晶都弄出去……

　　满腹心事的两个人这一夜都未能安眠。次日天刚擦亮，郑秀晶就起了身，坐立不安的在殿内等了大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武威皇应该醒了，便和宋茜一道登车向景仁殿而去。

　　景仁殿附近的军士们还未散去，见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内廷总管太监，才放下戒备，让开了一条窄路。

　　宋茜轻拍了拍郑秀晶的手，低声道：“我不便进去，就在这里等你。你自己多当心。”

　　郑秀晶点点头，凑到她颊边亲了她一口，才转过身来，命女官掀起车帘，扶自己下了车，随总管太监进了景仁殿。

　　斜倚着软垫坐在榻上的武威皇虽然脸色略嫌苍白，精神却还不错，见小女儿进来后紧张兮兮的对着自己左看右看了半天，忍不住笑骂道：“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病得快死了。过来，给我讲讲你昨晚出去又捣什么乱了。”

　　郑秀晶瞪了他一眼，按他指的在榻边坐下，接过宫人捧上来的清粥想要喂给他吃，却被他不领情的夺了过去。“我还没病到需要人喂的地步。”

　　郑秀晶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是是是，父皇体壮如牛，徒手搏熊都不在话下。”

　　武威皇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头:“年纪长了，这脾气也长了，都敢训父皇了，难怪允浩老说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你。”

　　“我可不敢训您。”郑秀晶做了个鬼脸，继续道，“我昨晚什么乱都没惹，老老实实看了花灯，猜了几个灯谜，被人一催就赶紧回来了。本想先到这里给父皇秀一秀猜中灯谜得的花灯，谁知道……这过了一夜，花灯都灭了，我还想让四哥拿回去给冬郎玩的，也玩不成了。”

　　武威皇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换截蜡烛再点上不就是了？你只记得给冬郎的，没有给父皇的么？”

　　总管太监躬身代郑秀晶回道：“公主殿下让人挑了两盏来，已挂在外间了，等天黑了就让人点上。”

　　武威皇笑了笑，把空碗递给侍立在榻边的宫人，扭头问郑秀晶：“灯谜都是你自己猜中的，还是有人帮你？”

　　郑秀晶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果然瞒不过父皇。花灯是我挑的，灯谜都是她替我猜的。”

　　武威皇斜了她一眼，故意虎下脸来作势训了她几句要她好好念书。郑秀晶乖巧的点头应下，又说了些昨夜见闻的趣事，然后盯着他服了药，仔细嘱咐了服侍的人一番，才被不耐烦的武威皇赶了出来。

　　见她神情放松的回来，宋茜终于放下悬了许久的心：“王上没什么大碍吧？”

　　郑秀晶顺着她伸过来的手倒进她怀里，嘿嘿笑着亲了她一口：“没事，训我训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他自己觉得应该是这一阵饮宴太多睡少了，一时气力不济才晕了一会。我要他多保重身体，他还嫌我是瞎操心。”

　　见她笑得天真烂漫，不似作伪，宋茜松了口气，一边轻抚她以青绸束扎的长发，一边低头回吻了一下她的发心。

　　改日她得和刘逸云商议商议，看看在内廷突然出事的情况下有什么办法能把郑秀晶和她都平安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