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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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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柔和的女声抑扬顿挫的吟诵着古老的诗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郑秀晶一边捧着书跟着念诵,一边不断拿眼瞟宋茜。
青青子衿,嗯,那件浅青色衣裳是她今晨挑了帮穿上的。青青子佩,嗯,玉带和带上系的饰物也是她亲手帮戴的。这人本就长得好,再穿着这一身到人头攒动的城门口去……
宋茜忽然收了声,似笑非笑的斜眼看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没事去城门口游荡。”
郑秀晶赶紧低下头,借翻书的动作遮掩自己微微泛红的脸。
这人的眼怎么那么利,总能轻易就看破她的心事?
“还是你要拿绿绸束了发,到东门外等我?”
郑秀晶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白衣,脸烧得更红了。
这人是用另一首诗拐着弯的告诉她,就算是去了热闹的城门口,她也不会看其他姑娘,只会盯着她。
她看了眼笑吟吟盯着自己的宋茜,忽然起了抬杠的心思:“那若是有男如云呢?”
宋茜瞟了眼紧闭的殿门,伸手搂她过来,在她绯红的颊上亲了几下,低声笑道:“不管是男是女都比不上你,你不是第一美人么?”
郑秀晶白了她一眼:“油嘴滑舌……唔……”
宋茜贴着她的唇低低笑了一声:“油滑么?”
被她低语时吐出的热气和刻意轻擦的柔软唇瓣撩拨得心里痒痒的,郑秀晶抬手勾住她的后颈,闭眼吻了上去。
听说这人在北墨也有个第一美人的名头,但每次被她问起,这人都不肯认,只说光玉衡殿里比她长得好看的人就不止一个,可不光是她,就连她的皇兄们都在私下里觉得,不管是在北墨还是西夜,这人都是国色。
国色天香,就在身旁,任由她唇舌纠缠——想到这一点,她禁不住全身发热,吻得更深,惹得宋茜的呼吸也跟着她的变得急促起来。
觉察到身体里蹿起了一小股莫名的燥热,宋茜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推开她,在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后又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面颊,想要尽快找回被她吻丢的神智。
忽然被推开的郑秀晶呆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稳了稳乱得不像话的气息,有点委屈的低声问:“你不喜欢我这么亲你么?”
宋茜呼了口气,抱她坐回自己腿上,安抚的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喜欢。我只是有点喘不上气了,要歇会儿。”
郑秀晶眨了眨眼,伸手轻抚她的后背:“这样帮你顺气会好点么?”
宋茜看着她认真的脸,在心里苦笑了两声,捉住她的手握紧,点了点头:“嗯,我没事了。”
虽然北墨女子年满十五就可定亲,但一般要等到十八岁以后才会正式出嫁,有些舍不得女儿的人家还会多拖上两三年,西夜则习惯等到女子年满十八才开始议亲,议定后通常会在一年内完婚,但无论是按哪一边的习俗算,刚满十七岁的郑秀晶都还没到该懂人事的年龄。
不管是去得突然的敬贵妃还是现下掌管内廷事务的芳贵妃,应该都没想过给尚未定亲的郑秀晶安排人教导那些成亲后该懂的事。虽然也没人教过她那些,但曾去过南冥数次的她却模模糊糊的知道,女子与女子一样可以像寻常男女般有肌肤之亲,只是不会孕育子女而已。
发乎情,止乎礼。在郑秀晶满十八岁之前,有些界限……她还是守紧了不让自己去碰为好。
笃笃的叩门声从殿门外传来,让郑秀晶微皱着眉离开她的怀抱,站起身沉声道:“进来。”
应声入内的女官对两人行了一礼,禀道:“景仁殿来了位公公,说是来传陛下的口谕。”
见郑秀晶点了点头,女官转身命人将那名内侍唤了进来。
那名内侍行了礼,满脸堆笑的用尖细的声音对郑秀晶道:“后日就是小年了,陛下说,今年还是在泰元殿设家宴,让两位殿下一道过去。”
宋茜罕见的傻了片刻:“家宴?我也去?”
武威皇想做什么?当着西夜皇族中人的面拿她送的杯子丢她?觉得这次的边市西夜赚了一大笔,心里过意不去,请她吃个小年饭意思意思?还是……要把她强行指给郑允浩?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她刷的白了脸。
内侍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是,陛下还特意嘱咐说,因为是家宴,让北墨的殿下不用换朝服,穿寻常衣裳去就好,不过……”觑了觑左右的动静,确定没有闲杂人偷听后,他压低声道:“听说陛下已经给大殿下定下了亲事,后日可能会在家宴上提一句,殿下还是别穿得太素净了。”
宋茜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对他拱手道:“劳烦公公在此稍候片刻。”
内侍一边躬身答礼,一边偷眼看着她快步走到书房那一侧俯身从箱笼中翻出了什么东西,禁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
听说北墨质子向来不会亏待提点自己的内侍。因他与景仁殿的少监交好,少监才把这个传口谕的差事让给了他,看北墨质子这架势,传言果然不虚。
不多时,宋茜拿了一个小锦囊走回来,却不急着给他,而是噙着一丝浅笑用眼觑了几觑旁边的郑秀晶。内侍心思急转,立刻向前迈了一小步,低声问:“殿下莫不是想问陛下有没有为公主殿下寻觅驸马?”
宋茜但笑不语,只是稍微把锦囊晃了两晃。
内侍心领神会的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听说芳妃娘娘帮公主殿下相看了几位,但陛下都不满意,说是公主殿下岁数还小,想多留她两年再说。殿下若是想让人帮公主殿下美言几句,恐怕只能去寻大殿下了。”
宋茜神色不变的把锦囊递给他,又客气的拱手道:“多谢公公。”
内侍收好锦囊,连道不敢,笑容满面的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甫一闭紧,宋茜的神情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自己儿子的亲事不如意,不去追查真正的原因,却想寻机把气撒到没了娘的小姑娘身上。有这种气量狭小的母妃,难怪郑允烯会长成如今这副狂妄无礼的德行。
郑秀晶见她神情不对,抱住她轻声问道:“你问了他什么?”
“你的亲事。他说芳妃急着把你嫁出去,但你父皇想多留你两年。”宋茜神色稍纾,低头亲了亲她的脸,“他还说,如果我着急帮你寻一门好亲事,该去求你大哥。你觉得,要是我拿着四十万两白银登门求他替我向你父皇提亲的话,你大哥是会拿刀追着砍我,还是会让他那群亲卫们丢我进护城河?”
郑秀晶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会,反问道:“为什么是四十万两?”
宋茜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两声,把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又赶在她惊呼出声前以唇堵住她的嘴,稳稳的放她踩到了地上:“按现下西夜的金银兑价,若是用和你等身重的黄金给你铸一尊像的话,四十万两白银差不多能铸出从这里到那里的一队人像。”
郑秀晶这才明白她是在用净饭王当年向郑秀妍求亲的事打趣自己:“你要是真有四十万两,还不如直接给我,不要给我大哥。他连算盘都不会打,钱到了他手里肯定会被败光。”
宋茜捏了捏她的鼻尖,低低笑道:“我现下手头没有四十万两,但我玉衡殿里有。这个不比衣裳料子,不好运,你要的话,得劳你大驾跑一趟亲自去取。”
郑秀晶默默算了片刻,没算明白四十万两够给自己发多久的公主份例钱,倒把自己算得有点晕,便耷拉下小八字眉道:“我要那么多钱干嘛?我又不怎么用钱。哎,刚才那个人说我父皇让你去家宴时,你脸色不太对,是怕我父皇强行把允浩哥塞给你么?”
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宋茜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嗯。听说瑜王一直拖着不肯选妃,我是怕你父皇脾气上来乱指。”
郑秀晶悠悠的叹了口气:“他那个硬脾气,就算是父皇强行指给他,他也会生顶回去不要的。而且,我跟他说过,不准他和你定亲,他心里又有别人,更不可能答应了。”
宋茜微眯起眼,凑到她面前,意味深长的问:“你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郑秀晶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赶紧避开她审视的视线,蹿回案边拿起了书:“我书还没念完,不能分心,嗯。”
宋茜不依不饶的伸手去抢她的书:“你老实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心思?”
郑秀晶一边躲一边敷衍的答道:“反正比你晚。你要知道这个干嘛?快点继续教我。”
“到底是什么时候?”
“出其东门,哎呀,不对,应该念另一篇。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不准装傻,快告诉我。”
“既见美人,我心欢喜。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你念的是什么鬼……”
光阴似水,转眼已近十二月二十三日。重华殿的宫人们按女官的指令清扫了各处的积尘,又依例在殿内外布置了各色装饰,看起来颇有要过年的热闹气氛。
到了二十三日那一天,郑秀晶不情不愿的被宋茜赶着起了床,迷瞪瞪的换了贴身的衣服,拖拉着没完全穿好的鞋绕过隔挡的屏风,直奔正对着女官捧上的一堆衣服犯难的宋茜。
女官对她行了礼,不等她开口赶人就机灵的快步退了出去。
虽然她以公主之尊放着正殿不住非要和宋茜挤着睡在偏殿的做法不合常理,但重华殿上下都聪明的无视了这一点——只要公主殿下高兴,就是拆了重华殿,陛下也不会怪罪,何况公主殿下只是住腻了正殿,想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宋茜瞥了眼她的穿着,立刻皱起了月牙眉:“去把外袍穿了,让她们服侍你梳洗。”
郑秀晶摆出一副“我就赖皮你舍得把我怎么样”的架势抱住她蹭了两蹭,指着被女官放在她面前的两身衣服说:“这两身不要,太艳。”
“那位公公特意提点我说不要穿得太素净。你又嫌这些艳,那那身呢?”
郑秀晶瞟了眼她指的另一套,大摇其头:“那身显身段,不准穿。”
宋茜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不然你让我穿男装去么?”
郑秀晶居然很认真的考虑了片刻:“嗯,也不是不行,我父皇好像还没见过你穿男装。”
宋茜忍不住敲了敲她的头:“想什么呢你?皇族家宴,我一个外人穿男装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故意要气王上。”
郑秀晶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怎么说今天也是小年,他不会在家宴上发脾气的。穿这身吧,他要是不高兴了,我就说是我让你穿的。”
宋茜拿起那身衣服看了看,懒得再和她争,便点点头,推了她一把,催她去梳洗。
日暮内廷传灯烛,轻烟散入公侯家。
被内侍引到席位上坐定,宋茜饶有兴致的观赏了一番泰元殿内按西夜风俗进行的装点布置,接着又飞快的扫了眼已入席的一众人。
郑允桢正笑容满面的逗弄被王妃抱在臂弯里的冬郎。与他一家的和乐气氛相对,坐在旁边的郑允烯及其正妃像是约好了一样都绷着脸沉默不语,竟是连恩爱夫妻的假样子都懒得扮。
想到武威皇为了敲打郑允烯而给他指的这桩婚事不止让敬贵妃枉送了性命,还为这世间又添了一对怨侣,她不禁有些感慨,下意识的握紧了郑秀晶的手。
皇族中人的亲事极少能避开复杂的利益计算,总是与权位、子嗣等勾连在一起。即便是有一颗难得的真心,最后也往往会被残酷的现实磨成冰冷的石头。
若是没有嫁给她父王,她早逝的母后本该成为南冥的大祭司,终身与神像和草药为伴,兴许能活到如今。然而,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她母后偏偏与奉命出使南冥、彼时还是个闲散亲王的她父王一见倾心,硬是闹得她外祖父不得不点头允了这门亲事。
她母后天生体弱,又因为勉强生她伤了元气,被太医们判定为不可能再孕育子女。她父王扛不住各方来的压力,迫于无奈纳了数位侧室。虽然她母后为丈夫在娘家人面前说了无数好话,但她的外祖父母一家始终认定是她父王负了她母后,再加上后来她母后因病早逝,她外祖父母一家对她父王的怒气更是达到了顶点,要不是看在她爷爷自她出生起就待她与其他皇族子女不同的份上,可能早就会要求她父王把她交回南冥由她姨母教养了。
她母后从未在她面前说过她父王一句不好,可她总觉得,她母后在内心深处该是难免有怨的。而她父王也因觉得对发妻有所亏欠,在她母后去世后再未立正宫,还极为罕见的贬谪了数位劝自己再立正宫的朝臣,导致这个话题就此成为北墨朝堂的一大禁忌。
除了郑秀晶,她这辈子还没认真想过要与什么人成亲。可是,等她日后登基为王,她很可能要面对过分热心的关注天子的子嗣问题的朝臣们,到时候……
“陛下驾到!”
宋茜一凛,收摄心神,随郑秀晶一道起身,向姗姗来迟的武威皇行了一礼。
武威皇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免礼坐下。
郑秀晶看了眼空得有些突兀的右方首席,奇怪的低声嘀咕道:“允浩哥怎么没来?难道是怕父皇给他指婚么?”
宋茜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暗示她不要乱说话,然后借举杯敬酒的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会武威皇的神色。
郑允浩突然缺席,武威皇又是一副强打精神应付这场家宴的模样,难道……
“阿姐猜得没错,是出事了。听说金城那边的步卒因为裁撤兵员的事闹得厉害,已经杀了好几个将官,瑜王和一众亲卫在日落后出了北门,应该是赶赴天漠平定兵乱去了。”
宴席结束,回到重华殿,听完刘逸云用南冥语传的最新消息后,宋茜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乖巧的靠在自己背后的郑秀晶。
郑秀晶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宋茜犹豫了一下,揽她入怀,低声用西夜语答道:“没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场突如其来的兵乱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刘逸云瞥了郑秀晶一眼,继续道:“林大人说,韩弼韩相公前几日向陛下求了一事,陛下没应允,说要等阿姐你回去再定。”
听她忽然改说郑秀晶听得懂的北墨语,宋茜不由得微眯起眼,用南冥语问道:“他求了什么?”
刘逸云却没顺着她说回南冥语,而是看着郑秀晶,平静的用北墨语道:“韩相公求陛下为阿姐你和他府上的大公子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