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91、第 91 章

　　第九十一回

　　嗅了嗅挟着些微寒气的浅淡草木香，宋茜抽回被郑秀晶枕着的手臂，翻身坐起，掀高了床帏：“阿云，你把蒙面巾摘了，我让你见一个人。”

　　刘逸云愣了愣，长叹一声，盯着被她柔声唤醒并抱着坐起来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揉眼睛的郑秀晶看了一会，心不甘情不愿的摘下了蒙面的黑巾:“见过公主殿下。”

　　猛然听见陌生的声音，郑秀晶一激灵，把剩余的那点睡意都扔了个干净：“茜，他是……”

　　“她是阿云，你没见过，但她的夫人你见过，就是上回我们在茶楼见的那位。”

　　刘逸云在心里苦笑了几声，暗道朴善怜那厢给这位公主殿下点了不能嫁北墨的障碍，自己这厢委婉的劝阿姐放手，本意是狠心做一回“恶人”，这么看来，倒像是成了媒人。

　　郑秀晶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告诉她其实自己昨日才刚听过朴善怜的“点拨”：“这位……云……姐姐是以为我不在才来给你报消息的？还是你想让我见她才让她来的？”

　　刘逸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咳……公主殿下若不介意，还是喊我‘阿云’或是‘云兄’吧，‘云姐姐’什么的我当不起。我和东宫殿下沾亲，按南冥的规矩喊她一声‘阿姐’，平日偶尔帮她跑跑腿，不是每夜都专门跑进宫见她的。”

　　这位公主殿下的话里飘着那么一股子可疑的醋味，不晓得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寻机夜会的相好什么的，再被她拿那么别扭的声调唤那种像是给相好起的亲昵称呼……听多了大概要折寿。还是赶紧把话说清楚的好。

　　宋茜斜了她一眼，轻声对郑秀晶解释道：“阿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想让她见见你，就没告诉她。她手下有不少会易容之术的奇人，日后我要带你回去，还得仰仗她帮忙。”

　　郑秀晶立刻坐正身子，对着刘逸云肃然拜了下去。

　　刘逸云吓了一跳，赶紧向旁边躲开，边躲边看宋茜。见宋茜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心里一惊，稳住身形，仔细打量起郑秀晶来。

　　她原以为这位公主殿下是个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不懂事少女，没想到竟然有勇气要放弃西夜的荣华富贵追着阿姐回北墨去。要是这位真能为阿姐做到那一步，也算是勉强对得起阿姐对她的心意。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公主殿下其实长得还凑合，当然怎么比也比不过阿姐和善怜就是了。

　　见宋茜伸手把郑秀晶拉回怀中，眼睛却仍望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刘逸云犹豫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对郑秀晶行了个南冥的礼。

　　阿姐清楚她不怎么待见这位公主殿下，若是有心要对她隐瞒的话，本可以改变标记通知她不要入宫，但阿姐却选择了让她成为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止因为她是日后要帮阿姐把郑秀晶带出西夜的人，更因为她是最懂阿姐此刻心情的人。

　　因为钟情于不该钟情的人而被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反对的痛苦，因为有种种顾虑不敢坦承心意却又害怕此生都不得再见那个人的煎熬，发现对方肯与自己一道从死地中博出一片生天的喜出望外，想要得到其他人认可与支持的迫不及待……这种种难与人言的滋味，她懂。

　　郑秀晶本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好，阿姐爱她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阿姐爱得或许都不会如此辛苦，可若是因为辛苦就移情他人，那也不叫钟情了。

　　情之所钟，莫可奈何。

　　罢了，罢了，沐家的人都是死心眼，就算是掺了异族血统也改不了。

　　郑秀晶不解的看了看忽然向自己躬身的刘逸云，又看了看眼睛猛然亮起来的宋茜，大致猜出刘逸云是顺着宋茜的意思认可了自己，便用西夜的礼节回了刘逸云一礼，郑重的道了声谢。

　　刘逸云不避不让的受了她这一礼，望向用南冥语向自己道谢的宋茜，也用南冥语回道：“阿姐，要是她敢对不起你，我一定会送她一颗断肠蛊。好了，说正事吧。大巫说陛下已经能自己走路，没有大碍了，他准备再帮陛下调养一阵就动身回南冥。小曹将军说乌桓人已经把那批死士处理干净了，现下正在灵武关内过冬，并与西军一道操练。沈将军收了银票，回说东夏今岁欠收，边军的粮草晚了一个多月才到，其间不得不向碣石郡买粮，他‘略微’抬了点价，赚了一点‘小钱’，再加上那五万两，应该够了，不够他再和林大人商量。商馆里的那几个南冥人还是一直不出门，但前一阵庆王府的人去得比以前频繁，这一阵又不去了。我继续让人盯着，有消息再说。”

　　宋茜点点头，同样用南冥语交代了她几件别的事，最后用西夜语道：“你回去吧，等我的信儿再来。”

　　看着刘逸云的身影消失之后，一直安静的倚在她怀里的郑秀晶仰起头低声问:“我不在你身边睡的时候，你都是这么等到深夜才和人议事的么？”

　　“不是每夜都要议事。”宋茜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脸，搂着她躺回床上，“而且都像刚才那样只说一会就走了。”

　　郑秀晶想了想，又问：“我在是不是会碍着你和她议事？”

　　“不会，你又不插嘴。要是我以后需要出宫见人或办事，一定会先让你知道，好让你帮我安排，放心了？”

　　郑秀晶应了一声，飞快的亲了下她的嘴角，接着低头缩回她怀里不动了。

　　宋茜愣了愣，明白过来她是在害羞，也不点破，自己闷声笑了一会，才紧搂着她合起了眼。

　　晨光代替月华照上重华殿顶的白雪时，郑秀晶睁开了眼，先是有些懵的眨了两眨，待到想起昨晚的事，又陡然来了精神，仰首看向枕边的宋茜。

　　宋茜看起来睡得很安稳。醉酒的潮红已从白皙的面庞上褪去，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半遮住了红润的唇。

　　屏息举手拨开那几缕碎发，郑秀晶觑了觑她闭着的眼，凑过去贴住了她的唇。

　　不似昨夜这人吻她时那么烫，有点晨间露珠般的清凉感，不过那种柔软的触感倒是和她反复回味的一模一样。

　　这人应该没有亲过别人吧？以后也不会亲别人吧？能独占这种美妙滋味的人，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对吧？

　　“非礼勿行。”略显低沉的女声带着笑意提醒了她一句。

　　郑秀晶一僵，还没来得及扭头装傻，就被按住脑后，唇也被封了个密密实实：“唔……”

　　宋茜吻了片刻，意犹未尽的放开她，浅笑着又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之前殿下曾偷偷亲过我两次，如今我光明正大的还殿下一次，殿下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再跟我讨要一次。”

　　郑秀晶连耳根都红了：“你……你装睡……”

　　宋茜笑嘻嘻的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只是睡得浅，有点动静就会醒而已。殿下真的不打算跟我讨要另一次么？”

　　郑秀晶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是该说要还是不要。

　　不要的话，好像太亏得慌。可是说要的话……这人怎么一觉睡起来就从守礼的端方之人变成了油嘴滑舌的轻浮之徒？！

　　知道她面皮薄，逗得过了八成要和自己生气，宋茜见好就收的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起身下了床，道：“我去沐浴。你要再睡一会还是让她们进来？”

　　郑秀晶跟着下了床，从背后抱住她，低声说：“你快点回来。”

　　宋茜抬手覆住她的手背，由着她抱着站了好一会，才轻轻掰开她的手，回身亲了亲她的前额：“嗯。”

　　小半个时辰过后，沐浴回来的宋茜闻了闻殿内飘散的甜香，疑惑的问站在身后为自己梳发的郑秀晶：“你让她们做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郑秀晶抿嘴笑了笑，反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月……初八，啊，是七宝五味粥，难怪这么香。”

　　郑秀晶放下象牙梳子，拿起玉簪帮她挽好了长发，俯身搂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让她们备了出门的衣服，用完早膳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好。”

　　因为武威皇带了大半个后宫出城上香的关系，本来就不甚热闹的内廷显得益发寂寥空旷。积在巷道上的白雪比别处要厚一些，没有半点被人打扰过的痕迹，显然，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看了眼牵着自己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谨慎的郑秀晶，宋茜禁不住有些恍然。

　　不顾一切的冲出重华殿沿着这条路赶去接这个人的那一夜，如今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遥远。

　　钟粹殿院门上贴的封条已有些残破，被寒风一吹，发出簌簌的轻响，透着一股凄清的味道。

　　昭阳歌吹昨夜事，转眼飞燕亦尘土。在迎来新的主人前，曾经是内廷最热闹的地方的这一处应是要继续沉寂的与蛛网落尘为伴。会到这里来的，除了郑秀晶之外，大约就只有来年春日无端殷勤的飞絮了。

　　指挥宫人把香烛等物摆好后，女官识趣的领着人退到远处，将钟粹殿外的一小方天地留给了携手并立的两个人。

　　宋茜轻轻呼了口气，松开郑秀晶的手，合掌向殿门肃穆的拜了三拜。

　　郑秀晶咬着唇强忍住泛起的泪意，也躬身拜了三拜。

　　后宫女子的荣辱起落，皆在天子的一念之间，可天子往往是这世间最不在乎情爱的人，只要一个转身，可能就会将自己宠爱过的女子忘得干干净净，因此，只要不是太过天真，后宫的女子都会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子女的身上，而不是幻想依靠天子那转瞬即逝的爱。

　　可她爱的人也是女子，不可能与她有任何子女。若是日后真的放弃西夜的一切去了北墨的内廷，她能倚靠的就只有未来北墨天子的爱。

　　温暖的手伸过来，接住了她不知不觉中滑落的泪：“当着你母妃的面这么哭，是要向她告状说我欺负你了么？”

　　郑秀晶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她怀里，低声说：“我才没哭，你看错了。”

　　宋茜瞥了眼指尖的水滴，无奈的点头道：“嗯，是我看错了。”

　　郑秀晶揪着她的衣襟擦了眼泪，闭起眼靠到她肩上，任由她搂紧了自己。

　　每次被这个人抱在怀中时，她都会觉得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个人和自己。

　　即使她的父皇已经亲身向她证明了天子的爱有多不可靠，她也想拿自己的命运与这个人赌一把，赌未来的北墨天子不会像她父皇那么薄情，不会撇下她另寻新欢。

　　若是她赌错了……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

　　她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