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
-
第九十回(BGM:陈小春相依为命)
朔风自行宫的高墙墙顶呼啸而过,气势汹汹的卷落了一大片昨夜积的白雪。
女官瞟了眼前方忙着清扫积雪的宫人们,迟疑的望向一脸冷然的郑秀晶:“殿下,雪深路滑,不然还是等日头起高点再去吧?”
郑秀晶斜了她一眼,提起长袍的下摆,径自踏上了被雪掩盖的小道。
无法可设的女官只好扬声招呼了一众宫人,小心谨慎的护着一意孤行的公主殿下向晨光中的碧岩寺行去。
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过松软的积雪,郑秀晶望了望远处的山门,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她不记得昨日浑浑噩噩的自己是如何与朴善怜分别,又是如何被她大哥带到行宫来的,她只记得,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坐在那间曾住过六个月的屋子内了。
她独自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日头沉下去,宫人们点起屋内的灯火,陪她熬过那六个月的人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她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搂她入怀柔声哄她再次入睡。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久到几乎要忘记梦中那种让她喘不上气的深深恐惧与无力感。
只是这一次,她梦到的不是母妃去世时的场景。
梦里的人有她熟悉的眉目,却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站在大殿上冷冷的看着她,身后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北墨人。
那群北墨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告诉她,那个人是北墨的国之重宝,他们绝不允许她这个异族女子迷惑她。
无论她怎么哀求,那个人都不理睬她,像是铁了心要为了北墨放弃她一般。
从梦中惊起的她在一片漆黑的室内哭了许久,哭到她觉得这一生的泪都要在这一晚流干了。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母妃要弃她而去,那个人也要弃她不理?
都说佛祖慈悲,能不能给她一个答案?
“殿下要求什么?”在她拈香跪拜过后,女官捧上盛着杯筊的漆盘,轻声问道。
她接过杯筊,低声令所有人都退出去,而后向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合掌不语的佛像,将杯筊掷到了地上。
两阴。
她咬着唇捡起杯筊,又掷了一遍,结果依旧是两阴。
佛像的香炉不动声色的冒着白色的烟气,让她有点看不清佛祖的脸。
她破釜沉舟的掷了最后一次。
两阴。
上回她母妃来求问她的姻缘时,佛祖不愿意答。如今她自己来问,佛祖还是不愿意答。难道佛祖也像朴善怜一样暗示她老实认命,不要妄想与那个人相守一世?
不,她做不到。
要她眼看宋茜回归北墨,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为正宫,要她接受父皇的指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她像大哥一样,终此一生只能独自伤怀,再也没有机会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连死了都不能同葬……她做不到。
她宁愿去陪母妃,也不愿让自己属于宋茜以外的任何人。
她的命运,不由不在乎她怎么想的父皇定,更不由不理她的佛祖定。
她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杯筊,决然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你说什么?”
恍若没看到郑允浩目瞪口呆的表情一般,景仁殿少监平心静气的把话又原样说了一遍:“陛下心疼公主殿下在这儿住着想起皇贵妃来太过伤心,要大殿下送公主殿下回宫去。”
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少监又补道:“重华殿的女官说,公主殿下哭了一整夜,今早天还没亮就到寺里去为皇贵妃上香,回来后到现在都不肯吃东西……殿下,您慢点儿……殿下,公主殿下住在那边,您走错了……”
薄暮时分,马车在皇城巷道的积雪上碾出的车辙犹如归人望向重华殿的目光一般悠长。声声马蹄踏碎笼罩宫苑的宁静,惊出了重华殿院门处的当值宫人。
跳下马车的郑秀晶顾不得理睬一脸惊讶的宫人,径自向暮色中的偏殿疾走,边走边问:“怎么不点灯?”
宫人们互相递了一轮眼色,推出服侍宋茜的女官来,低声禀道:“殿下自用过午膳后就没出来过,只让我们搬了好几坛酒进去,还严命我们不准进殿。”
郑秀晶深吸一口气,让人推开了偏殿的殿门。
甫一踏入殿内,弥漫在一片昏暗中的浓浓酒气就让她皱起了眉头:“掌灯,叫膳房送醒酒汤来。”
次第亮起的烛火照亮了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坛、散落四处的纸张与趴伏在书案边的身影。郑秀晶扫了那些纸一眼,低声令众人全部退下,伸手拨开遮住宋茜面颊的长发,凝视着她在昏睡中也仍然紧皱的眉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一张张或平整或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都用北墨文写着同样的两行字,略显潦草的墨迹凌厉得几乎要划破薄薄的纸面,将落墨者内心的苦闷与烦乱表露无遗。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北墨不负卿。”低声念出纸上的诗句,郑秀晶俯身捧住宋茜泛红的脸,轻轻在她唇边一吻,唤道,“茜,醒醒。”
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宋茜应声睁开眼,长睫毛忽扇两下,望向她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几分迷茫:“秀晶?”
郑秀晶应了一声,想要扶她起来:“回床上去,这里凉。”
宋茜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找回一点清醒:“你把我也弄到行宫了?嗯,不对,这里不是行宫……”
郑秀晶哭笑不得的搂住她的腰往内室走:“对,这里不是行宫。还好我回来了,不然你今晚是不是要在酒里泡一整夜?”
宋茜困惑的眨了眨眼:“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谁惹你生气了么?”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郑秀晶边答边扶她在床边坐定,弯腰替她脱掉靴子,又伸手去解她的玉带,“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宋茜一呆,赶紧挥开她的手,下意识的往床上缩。
没想到她会抗拒,郑秀晶愣了一下,不悦的再次伸出手:“你躲什么,过来,我帮你把衣服换了。”
宋茜咬着嘴唇躲开了她的手,却没能躲开她爬上床来抱住自己的动作,只好胡乱去掰她紧箍在自己腰侧的五指:“放手。”
郑秀晶轻易的扣住了她的手腕,紧盯着她的黑亮眼眸燃烧着隐约的怒气:“除了躲着我让我放手外,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嫁给别人么?”
宋茜一怔,挣扎得更加厉害:“你不懂!放手!”
“我不懂。”郑秀晶冷冷的声调透着浓厚的不甘与委屈,“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躲,不懂你为什么自欺欺人,不懂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倾心于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低垂的浓密睫毛在宋茜的眼下投出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我没有。”
“说谎。”
“郑秀晶!”蓦然提高声音的宋茜猛的推开她,周身散发出了冰冷肃杀的气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郑秀晶目光复杂的盯着像只竖起了全身防备的刺猬般的她看了好一会,轻声反问:“我在和谁说话?”
宋茜愣了愣,抿紧唇,没有答话。
郑秀晶毫不躲闪的直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的用不太熟练的北墨语说:“和我说话的人,姓宋,单名一个茜字,北墨泰定四十三年生于王都嘉平,孝恭元年被立为东宫,今年二十四岁,尚未婚配。母后出身于南冥沐氏,已经过世,父王是先帝第六子,亦是北墨当今的天子。”
她每说出一句话,宋茜周身散发的戒备与冰冷就减少一分。
“和我说话的人,至今已陪我过了四年,不知道为我做了多少事,却从不让我分担她的辛苦。这个人让我明白什么是情之所钟,什么是思之欲狂。”郑秀晶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抓起宋茜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心口上,“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茜。你是未来的北墨天子也好,是一贫如洗的白丁也好,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心意。”
宋茜垂低了头,被她抓住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攥起了拳头。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在厉声呵斥她:“若是你要了她,她的父兄一定会起兵攻伐北墨,因你的一己之私让生灵涂炭,你怎么对得起北墨的子民和你的列祖列宗?”另一个声音则在拼命说服她:“两情相悦,何错之有?你真的要压抑自己的心意,日后看着她嫁给别人,抱憾终身么?”
不该钟情,不能相思,却偏偏是情之所钟,思之欲狂。
天地先王若是有灵,能不能告诉她,到底该拿郑秀晶怎么办?
郑秀晶叹了口气,倾身过去搂住她,语调柔软得几乎融化了她的心:“世间安得双全法……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与北墨不能并存,一定要你做个取舍?是,我是西夜人,又不幸生在皇家,才害你这么为难,让你想不出不负北墨也不负我的双全法。可如果我不是西夜的公主,你是不是就肯接受我,就能想出一个让我留在你身边,你也不会负了北墨的法子?我可以不做西夜的公主,不要这里的一切,只要你一句话,做北墨人也好,改名换姓也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茜猛的转过头抵住她的前额,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忽然在那双蕴含着各种情绪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郑秀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眨了眨眼,想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而,紧接着封住她唇的柔软唇瓣没有给她继续清醒的机会,在眨眼间就将她拖入了由淡淡酒气和如决堤的江河般涌出的强烈情感交织而成的疯狂漩涡之中。
她笑着闭起眼,全然顺从的承接着渴盼已久的亲密。
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环在宋茜颈上的手臂软弱的滑下来,无力的抵住了宋茜的肩:“茜……我……我喘不上气了……”
宋茜勉强离开她的唇,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抑制住再次吻下去的冲动,将她拥进了怀中。
北墨,她不能负。怀中的人,她放不开。
能令向来自制的她失控到这种程度,能在她心中生生占据足以和家国天下分庭抗礼的重量,能让凡事都三思而后行的她第一次兴起不顾一切将某个人据为己有的冲动——先贤们教诲的没错,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挟“西夜第一美人”之称,如北墨崇尚的水一般浸满她的心的郑秀晶,绝对是十足的红颜祸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不是没想过将郑秀晶变成普通人带回去的可能。虽然她要不起西夜最尊贵的公主,但要在北墨内廷藏一个普通的异族女子却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要郑秀晶为了她放弃西夜的一切去北墨做一个没名没份且见不得光的人,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万没想到,郑秀晶自己却抢着说了出来。
天子不可有私,可她其实是个顶自私的人,巴不得郑秀晶这辈子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个。若是她此生就只有关于郑秀晶的这一点私心,其他的心思都给北墨,天地先王总该放她一马,让她偷偷摸摸的把自己的这点私心珍重藏好,尽力补上这个人为了她做出的牺牲吧?
感觉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只见郑秀晶正歪着头靠在她肩上闷声偷笑,可笑着笑着,眼中又黯然的垂下两滴泪来,让她顿时慌了手脚:“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躲你,也绝不会让你放手。你别哭……我……我想办法带你回北墨,能为你做的我都会……”
用食指点住她唇的郑秀晶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高高的翘了起来:“我不是哭,我就是想起母妃了……她总担心我要嫁的人对我不好,要是让她知道,只要我掉眼泪,你就这么慌里慌张的哄我,她……她肯定会一边笑你没出息一边喊我抓紧你……”
宋茜叹了口气,抬手帮她拭净眼泪,低声说:“要是让你母妃知道,每次害你哭的都是我,应该会让你父皇砍了我才对,还好我没送你父皇沉虹斩,只送了他几个杯子。”
郑秀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还好意思说……为什么趁我不在喝那么多酒?学人家借酒浇愁么?”
宋茜别扭的摸了摸鼻子,老实承认:“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娶你的法子,又舍不得把你让给别人,实在烦了,就喝了两杯。”
郑秀晶摸了摸她泛红的脸,扬着尾音反问道:“是喝了两杯还是两坛?”
“呃,大概是两坛吧……”宋茜心虚的按着额角揉了揉,“好像真有点喝多了……”
郑秀晶狠狠白了她一眼,下床出到外间,将散落的字纸捡起丢进火盆中燃尽,才唤宫人进殿收拾,并让人去膳房催醒酒汤。
等她端着醒酒汤再回到内室时,宋茜已经换上了寝衣,正坐在床上揉隐隐胀痛的头。
见她喝成这样还不忘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坐姿也是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郑秀晶忍不住暗自感叹这人真不愧是诗礼上邦的东宫,没准连骨头上都刻了“守礼”之类的字眼,但转念想起刚才那个让自己喘不上气的长吻,她又红了脸,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守礼……
冷不防从碗沿瞥见她绯红的面颊和略显迷茫的视线,宋茜呆了呆,不留神呛了自己一口,猛咳起来。
郑秀晶赶紧接过碗,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宋茜咳了一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喝完剩下的醒酒汤,问道:“你今晚在这儿睡吧?”
郑秀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然你要让我回行宫还是正殿去?”
宋茜嘿嘿干笑了两声,抬手轻推她:“没事,我就问问。你去沐浴更衣吧,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