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89、第 89 章

　　第八十九回

　　垂眼看着身前的人为自己扣合上青玉带的带扣，并顺着带围一点点理平浅青缂丝长袍的细微褶皱，宋茜抿着唇稍微抬高了下巴，再次无视了心里那股叫嚣着让自己低头吻下去的要命声音。

　　继一手揽下帮她磨墨、添茶、披衣等一应该由宫人们做的活计后，堂堂公主殿下又抢着接了服侍她穿外衣的“重任”，要不是她坚持拒绝，公主殿下应该还会把向来由她自己做的换寝衣、穿内里衣物等事一并包办了。

　　要是被武威皇知道，一向冰冷高傲的小女儿居然如此乖巧殷勤的像个小丫鬟一样伺候她，会不会拿她送的那堆杯子劈里啪啦的砸她一头一脸？

　　不过说实话，被自己心爱的人体贴入微照料的滋味实在是太好，好到让她几乎忍不住想冲去景仁殿问问武威皇，若是她能拿出足够让西夜国库扭亏为盈的四十万两白银做聘礼，他肯不肯在砸完她送的杯子后点头答应把郑秀晶嫁给她。

　　听说当初净饭王求娶郑秀晶的姐姐时搬了和人等身重的黄金来，按郑秀晶现在这种瘦得没二两肉的身材，将四十万两白银全换成黄金，应该够铸出至少十尊等身重的金像了吧？

　　然后……然后武威皇可能就不会用杯子砸她了，改用金子了……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下颌处，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迅速垂低头的郑秀晶虽然极力想做出一副与之无关的冷静样子，但撩高鬓发的掩饰动作却在无意中泄露了她连耳根都已红透的秘密。

　　强忍住抬手去摸刚被她的唇触碰过的那处肌肤的冲动，宋茜低头掰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故作漠然的说：“我去让她们传早膳，你用过后就出宫吧。”

　　十七岁少女的爱强烈到不懂得什么叫自抑，才短短时间就从只敢在她闭着眼时偷吻变成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偷吻，再这样下去……

　　郑秀晶蔫头耷脑的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想想，抓住她的手，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昨晚已反复问过的问题：“你真的不跟我去上香？”

　　宋茜抽回手，摇了摇头。

　　郑秀晶失望的垮下肩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又抬起头看着她说：“我去行宫的这三日，你要记得老实吃饭睡觉，别光顾着忙，记得要加衣服，要是地龙不够暖，你别由着她们偷懒，得……”

　　“知道了。”宋茜看了眼莲花刻漏，打断了她的话，“你再不赶紧用膳的话，就得在路上吃了。”

　　遥望见向皇城侧门驶来的车驾，郑允浩活动了一下冻得有点僵硬的关节，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坐上了马背：“先去我府上坐会儿。父皇还在崇政殿和几位大人议事，不会那么快出城。”

　　郑秀晶掀起小窗上的帘幕，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派人到重华殿说一声，让我晚点再出来？”

　　郑允浩嘿嘿笑了两声，辩解道：“我这不是怕你在宫里呆着无聊，想让你早点出来，到我那里看看我新得的新鲜玩意么？要是有你喜欢的，我就让人直接送回重华殿。”

　　郑秀晶又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在宫里呆着无聊？你的新鲜玩意都是刀枪弓箭什么的，我要来干嘛？”

　　郑允浩不以为意的冲宫人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反正你都出来了，又不能再回去，走吧。”

　　车驾一路行至拱辰巷的瑜王府，郑允浩跳下马来，亲自接了气鼓鼓的郑秀晶下车，笑嘻嘻的领着她直奔后院的水阁。

　　在暖烘烘的水阁内坐定，郑秀晶扫了眼管事率人捧上的各色新鲜吃食，兴致全无的调转视线，看向了阁外光秃秃的桃树枝杈。

　　今年桃花开的时候，陪她看花的人是宋茜。明年、后年、大后年……还有很远的以后，一直陪她看花的人能不能始终是宋茜？

　　“你殿里那位怎么这次没陪你一起？”

　　“她不想见那么多西夜人。”

　　郑允浩怔了怔，不确定她脸上一闪而逝的那种神情到底是自嘲还是忿然:“西夜人怎么了？你不也是西夜人，我看她对你就很好啊。”

　　郑秀晶盯着阁外的桃树，闷闷的说：“我倒希望我不是西夜人。”

　　郑允浩差点没跳起来：“你没事吧？之前口口声声说不嫁西夜人，现在居然自己都不想做西夜人了，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生下来就是西夜人，现在也改不了了。”郑秀晶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转到他身上，“父皇催你选妃，你干嘛一直推托着不肯？”

　　这下声音闷闷的人变成了郑允浩：“我又不喜欢那些姑娘，为什么要娶了回来折磨我自己？”

　　“那你喜欢谁，想娶谁，可以去和父皇求啊。”

　　郑允浩神情一黯，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那把匕首：“父皇不可能答应。就……就当是我发疯病，等疯劲过去了再说吧。”

　　韩在俊活着的时候，他迟钝到没发觉他对他的心思。人不在了以后，他又懦弱到没胆量去求父皇给他一个名分。为这样的他送了命，韩在俊当初真是瞎了眼。

　　郑秀晶愣了一会，迟疑的问：“父皇不可能答应，你就没有别的法子？”

　　郑允浩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人都不在了，还能想什么法子。就是人还在，应该也不肯没名没份的跟着我，眼睁睁看着我被父皇逼着娶妃生子，做对不起他的事。皇长子瑜亲王，嘿嘿，也就是外人听着威风，实际上憋屈得很，很多事都得看父皇的脸色，就连喜欢个人都不敢让他知道，免得他生起气来把人家全家都害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埋了很久，从未与任何人说过，但兴许是被父皇逼婚逼得烦透了，今日竟当着小妹的面一股脑的都吐了出来。

　　看如今的态势，他大概要一直留在析津了。他想过将韩在俊的墓迁到析津附近，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天漠，可是析津城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他三弟得了消息追查出来……

　　被他那句“就连喜欢个人都不敢让他知道”戳中心事，郑秀晶黯然的长叹了口气。

　　若宋茜不是女子，她可能早就会去死缠烂打的求父皇赐婚，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无处倾诉求助，只能干等那人的回应。

　　那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煞费苦心的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被她追着问了这么久，为什么就是不肯坦承对她有情？

　　各怀心事的兄妹二人默然相对，谁都没有去碰从滚烫逐渐变为半凉的茶。

　　管事轻敲水阁木门的声音打破了阁中令人神伤的静默：“殿下，逸少把东西送来了。听说殿下在府里，让小的来问一句，看殿下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郑允浩闻言站起身，道：“请他到花厅坐，我这就过去。”

　　“这……看逸少的样子，好像本来是打算带少夫人去别处，正好要过王府，就把东西带来了，没想到殿下会在府里。要是请了逸少进来，少夫人……”

　　郑允浩心思一动，转向郑秀晶道：“听说这刘逸云的亲事是你殿里那位指的，他夫人是北墨高门出身，才情绝佳，你想不想见见？”

　　郑秀晶一愣，霍然站起来，连连点头：“见。”

　　郑允浩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暗自嘀咕自己这不爱交际的小妹对西夜人和北墨人的态度差得未免太大了点，要是被父皇知道，又不晓得要怎么生气。

　　片刻后，郑秀晶踏入招待女眷用的暖阁，挥手免了一众人的礼，冷声命其他人都退出去，然后向朴善怜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回原位。

　　朴善怜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番，垂低眼，遮住了眸中闪现的惊艳之色。

　　上回在茶楼里见的时候，她没仔细看这位公主殿下，只依稀留下了一个“容貌不错”的印象，现在这么认真看来，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不负“西夜第一美人”之名。撇开这位的身份不说，单就相貌身段而言，要是被立为北墨的正宫，绝不会丢了北墨皇族的脸。

　　然而，未来的北墨正宫绝不能是这位公主殿下。号称诗礼上邦的北墨不可能容许未来的女王立一个女子为正宫，更不可能容许一个西夜女子站在女王身边接受千千万万北墨臣民的朝拜。

　　“听大哥说，你是北墨高门出身，却嫁了个……”想起宋茜说过的话，郑秀晶顿了顿，把到嘴边的“女子”二字换成了“南冥人”，“听说你家里不肯让你嫁，你父亲……”

　　朴善怜抬起头，坦然接过了她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家父当时放话说，他宁可亲手杀了我，也不能让我败坏家风，嫁给阿云。”

　　“那你嫁了之后，他又怎么说？”

　　朴善怜苦涩的笑了笑，答道:“他说他就当从没生过我这个女儿，不准我和阿云登门，也不准我娘和家里的其他人跟我们来往。要不是殿下改了阿云的身份为我们指婚，让家父不敢从宗牒上除掉我的名字的话，家父应该早就把我这个不孝女彻底逐出家门了。公主殿下，我们北墨最重礼节，若是皇族中人做了于礼不合的事，一定会被朝臣们抓住不放，搞不好连宗籍都会丢掉。西夜虽然不像北墨那么死板，但公主殿下身为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亲事也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吧？”

　　郑秀晶定定的看着她，只觉得她一句句的轻言细语像快刀一般扎在自己心上，疼得让人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宋茜是孝恭王最看重的东宫，她的亲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宋茜不能公然立一个异族女子为后——她不是不清楚这些，只是从没有人像朴善怜这样直白的指出来，逼她不得不面对。

　　她爱的只是宋茜这个人，可是，“宋茜”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其他东西不会因为她有意无意的忽视就消失不见，就像她西夜公主的身份所牵涉的那些复杂的关系也不会因为宋茜肯承认对她有情就自动从障碍变为助力。

　　因为她的公主身份，这析津城里有多少人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跃跃欲试的想向她父皇求亲，可唯一真心爱她的宋茜反倒会被她的公主身份所累，若是被她父皇知道，弄不好连命都会丢掉。

　　然而，要她就此放手，像宋茜那样把一切都压在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按照所谓的对两个人都好的方式继续过下去……

　　看着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消失，看着她的神情从茫然的无助渐渐变为绝望的空洞，朴善怜不忍的调转了视线。

　　这位公主殿下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当初她被父亲锁在家里时曾在镜中看过的自己的模样。

　　爱上未来的北墨天子……这位公主殿下其实也是非常可怜的。

　　姑且不论武威皇和孝恭王不可能同意她与东宫殿下的亲事，就是她能嫁去北墨，殿下也不可能只归她一人所有，因为殿下必须要有自己的子嗣，而同为女子的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殿下有子女，为了传续皇族香火，殿下势必要纳其他男子入后宫，到时……

　　以一颗真心付人，却不可能得到对方的全部，还要看着对方为了种种原因撇下自己与他人有肌肤之亲，别说是西夜最尊贵的公主，就是换了寻常女子，也绝不可能甘心接受，而身不由己的殿下自己也不会好过。即便是情深似海，到头来怕是也会翻爱成仇，变成彼此折磨的怨侣。

　　怎么看，这两个人的一场相思都是无解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