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第八十八回

      随着武威皇的身影隐入通向崇政殿的回廊,朝臣们纷纷直起身,三两成群的向应天殿外散去。

      郑允浩笑着拍了拍站在原地等自己的郑允桢:“冬郎会喊‘阿爷’了么?”

      郑允桢哈哈大笑,回道:“他还没满月,怎么会说话?”

      郑允浩挠了挠头,嘿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小孩子生下来很快就会说话了。”

      郑允桢笑得更开心了:“等大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没准你家儿子在会喊阿爷前就会开弓射箭了。”

      “呃……你要去礼部办事还是直接回府?”

      “我去应个卯就回家,大哥要跟我去看冬郎的话,直接在我府上见吧。”

      听他们说得热闹,不远处的郑允烯极快的瞟了他们一眼,目光中满是阴沉的暗色。

      因为自己的子息单薄,他们的父皇对他们的内宅家事颇为上心,虽然当着臣子们的面从来不提,但听他母妃说,若是他能抢在郑允浩前头有自己的儿子的话,他们的父皇很可能会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对他偏心一点。

      按理说,比起至今尚未定亲的郑允浩,已娶了王妃的他显然是占了先机,然而,他的正妃辛氏继承了清流一派那种讨人厌的姿态,对未娶正妻就先纳了侧妃的他颇有微词,他也看不起阳泉辛氏那一族的酸腐文人气,是以,除了成亲那一晚不得不歇在辛氏房中外,别的时间,他都歇在侧妃或是其他美人的房里,导致辛氏的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他母妃为此骂了他好几回,但一想到辛氏那副清高的样子,他就禁不住倒胃口,更别提是主动进她的房门了。这所谓的“先机”,占了也等于没占。

      谁知道,在他们三兄弟当中,偏偏是最不受宠的郑允桢最先有了儿子,因为生在冬季,就被他们的父皇赐了个“冬郎”的小名。要不是郑允桢自己没有丁点争位的心思,此刻朝堂的局势恐怕会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而进一步向不利于他郑允烯的方向倾斜。

      想起那些在边市商谈结束后赶着上门去巴结他大哥的朝臣们,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是他小妹在背后捣的鬼,还是北墨质子觉得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回的边市商谈居然硬是被那个命大的十六叔谈出了那么高的利,让皇长子党在朝臣们面前大涨了一回脸,也让一些举棋不定的势利小人果断投向了他大哥那边。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派去北墨的那批死士居然莫名没了踪迹,也不知道是拿着他的银子跑了,还是被人干掉了。人在北墨的地盘没了,宋芷那个蠢货居然一点消息都查不到,简直是让他连跳起来骂人的劲头都懒得有。

      这么看的话,孝恭王从没考虑过立宋芷的确是很有道理的,有北墨质子这种珠玉在前,宋芷怎么看都不是入主玉衡殿的那块料。只可惜北墨质子在向着他大哥的那条道上越走越黑,再加上他小妹吹的歪风,九成是不可能再偏回到向着他的正路上了。

      照这种势头下去,朝堂的风向会对他越来越不利,要是他们的父皇再听信了某些文臣的胡言乱语,改为预立储君的话……

      郑允烯微眯着眼,在袖中默默攥紧了拳头。

      暮色四合,一盏盏宫灯次序亮起,将通向景仁殿的长廊照得亮如白昼。

      郑秀晶心不在焉的喝了口热乳酪,冷眼看着景仁殿的少监满脸堆笑的陆续迎入自己的三位皇兄,看着郑允烯强撑着笑逗弄襁褓中的小婴儿,看着郑允桢难掩喜色的接受众人的道贺,看着郑允浩悄然退出围在郑允桢附近的人群向自己走来。

      “你最近病了还是又不好好吃饭?”郑允浩打量了她一会,皱眉责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胃口。”

      见她答得敷衍,郑允浩眉峰皱得愈深,索性一撩长袍下摆,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问:“那边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她怕我在父皇面前说三皇兄的坏话,讨好我还来不及,哪儿敢给我气受。”郑秀晶懒洋洋的答着,眸中闪过了一丝讥讽。

      郑允浩松了口气:“大哥没用,管不了内廷的事。要是你在宫里住得不痛快,就和父皇说一声,去我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郑秀晶看了他一眼,神情暖了许多,语气也带上了些许笑意:“你还有空担心我?四哥都儿女双全了,你还没娶妃,父皇没拿杯子摔你么?”

      郑允浩有点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笑问道:“听十六叔说,你殿里那位向她父王要了十几车衣裳料子送你,你猜她送了父皇什么?”

      猛的听他提到宋茜,郑秀晶愣了一愣,急忙追问:“什么?”

      郑允浩瞥了眼空着的上位,闷头笑了一会,压低声道:“雕漆酒具茶具各一套,嵌金酒具茶具各一套,外加不成套的杯子十二个。”

      这北墨质子真是个妙人。他父皇当初以品茗的名头把她“请”来,她就真带来了几十担好茶。他父皇脾气上来拿杯子摔过她,她就送这些经得起摔的杯子作回礼。要不是觉得拍手称赞有对自己父皇不敬的嫌疑的话,他简直想给北墨质子写个大大的“好”字。

      郑秀晶无奈的摇了摇头,眸中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啊……”

      每次对上她父皇时,那人总是寸步不肯让,即便是当时没有顶回去,过后也要用这种方式怄她父皇。

      她时常觉得,自己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父皇或许还是挺欣赏,甚至是有点喜欢那人的倔强性子的,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

      也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高兴终于能暂时摆脱她的纠缠,还是又在琢磨那些她不懂的政事,或是……像她想她一样也在想她?

      她不在的时候,那人……偶尔也是会想她的吧?虽然每夜都用同样的沉默面对她的问题,虽然总是那副让她泄气的捉摸不透的样子,但是,那人还是会偶尔想她的吧?

      见她感慨了一句后就没了下文,垂着头自顾自的发呆,郑允浩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她,提醒道:“别神游了,去和他们见个礼,免得人家说你没礼数。”

      郑秀晶闷闷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向郑允烯和郑允桢那边。

      真心疼她的大哥也好,假情假意的三皇兄也好,只想过自己日子的四哥也好,让他们又怕又敬的父皇也好,都让她提不起半点精神。

      没有那个人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喧闹的人群显得如此索然无味,只让她觉得厌烦。

      她想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想立刻见到她,真切的感受到她的气息,确定她身边只有自己。

      庭院中结了冰的池塘表面清平如镜,远处宫殿的烛火被不动声色的遮在暗影里,天边一勾新月如眉,照着这繁华中的静默。

      独坐在偏殿窗畔的宋茜悠悠的望了眼池面,举杯遥向月华,饮了一口漾着君山春色的清茶。

      不知这同样的一弯新月,今夜照耀了嘉平城内哪一处的不眠人?

      位于西北方的景仁殿灯火通明,不时有鼓乐声随风传来,扰碎重华殿的宁静。

      宋茜掉转视线,似乎是在凝神观望景仁殿的檐角,又似乎只是散漫无焦距的随意一瞥。

      她才不是在等那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美丽姑娘。她不过是有点想家而已。

      一只不知名的鸟振翅飞过,在庭院中留下一闪即逝的暗影。

      宋茜放下手中的杯盏,叹了口气。

      这院中的池塘与皇城外的水道暗通,水不冻的时候可以任游鱼自由穿行皇城内外。院子上方的天空不被皇城的城墙阻隔,飞鸟可以悠然来去,不受束缚。

      她呢?

      月移中天,树影斑驳,景仁殿的歌舞不见停歇,反而有越发热烈的势头。

      轻悄的脚步声从殿门处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后。一袭带着体温的披风轻柔落下,随一双清瘦的手臂一道裹住了她的身体:“天冷,这么开窗坐着也不知道要加件衣服。”

      暖乎乎的气息喷在她颈上,衬着低声的责备,融成一股无法言喻的亲昵,如月光一般缠绕在她的周身。紧贴的身躯将冰冷的空气烘得有些燥热,她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的体温,哪一部分又是郑秀晶的体温。

      指节分明的手探上来,扳住她的脸颊,温柔却坚持的迫使她扭过头,对上了那双黑亮的眼眸。

      鼻尖相距不过数寸,乱了的呼吸拂在彼此的颊上,一下一下,撩拨着失序的心跳。幽深的瞳孔张扬着强烈的占有欲与迟疑的试探,倒映着她眼中的慌乱与克制。

      她咬着下唇扭开头,拒绝再看那瞳孔中的自己:“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郑秀晶直起身关上窗,瞟了瞟紧闭的殿门,坐到她腿上,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喃喃的答道:“想你了。”

      她强令自己将视线固定在窗户的木框上,不去看那张让她狠不下心割舍的美丽面孔。

      木在方中,为困。人在城中,为囚。

      她在这西夜的皇城中住了四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楚的意识到她的确是个被困住的阶下囚。

      困住她的西夜人甚至不需要外面那些高峻的城墙或是深挖的护城河,只用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能画出一个看不见的牢笼,让她无力逃脱。

      然而,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西夜做一个听话的阶下囚,困住她的人也不可能抛弃尊贵的西夜公主身份隐姓埋名随她回去北墨。

      她想不出怎样能在不委屈郑秀晶的情况下带她平安渡过疏勒河,所以一直也不敢跨过自己心里的那条疏勒河。

      不负北墨不负卿……

      世间可有双全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