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第八十七回
被殿内烧得颇旺的地龙烘烤着,瑞兽香炉里燃的香也仿佛带上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侍立在郑秀晶身后的女官却不敢有丁点的睡意,除了偶尔瞥一眼莲花刻漏外,剩下的时间里,她都目不斜视的看着不远处屏风上的花鸟鱼虫,似乎全然忘记了眼前还有个大活人。
她在内廷已呆了很久,久到足以明白,窥探被伺候的那些女人的心事很可能会让人不明不白的永远消失在这深宫中,所以,当她服侍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偏殿缠着另一位,而是像丢了魂般独坐一隅,一会眉头深锁,一会又笑逐颜开时,她最好安静的当个有眼无珠的瞎子。
女官们闲了也会在私下聊几句,内容不外乎是哪个妃嫔又发脾气害伺候的人挨鞭子了或是哪位美人又不满服侍的人怠慢告到芳妃娘娘那里去了之类的。每次听到其他人抱怨某些妃嫔难伺候时,她总忍不住暗自庆幸,自己当初被分到的是重华殿。
平心而论,五公主应该是这内廷里最好伺候的人,既没有什么怪癖,也不像某些人一样为了点小事就大动肝火的责罚宫人,除了表情冷了点话少了点外,基本挑不出毛病来。自从偏殿的那位搬进来后,重华殿更是成了内廷的宫人们抢着来的地方,毕竟,谁不希望自己伺候的是个肯为宫人说话甚至遮掩的好脾气的人?
不过,能让眼前这位在内廷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天之骄女露出现在这副模样的人……
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对着灯烛发呆的郑秀晶丝毫不知女官心中所想,径自沉浸在自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中。
除非是她紧张过度看到了幻景,否则在她说出那句本意是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话后,那人最初的反应就是眼中乍然亮起的光和向上翘起的嘴角。
那反应绝不可能是那人过后说的一时吓到。那分明是惦念一件近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很久之后突然得知那件事真的发生了的表情。她不知道当时悬着心的自己问出那句话的语气和表情在那人眼里有多认真,但很明显,在那一瞬间,那人是当了真。
那人心里有她。
可是,那人心里有的又不止是她,不然那人不会在那一瞬间过后就立刻别开脸不看她,不会在再转回来时变成那副“小孩子不懂事玩笑话都说的没轻没重”的神情顾左右而言他,不会在宴席间只跟她的十六叔扯些无关的而不顾坐在她身边的她,不会在回宫的路上看都不看她的马车一眼,不会在进入重华殿后敷衍的找了个借口就一头钻回了偏殿……
然而,若是说那人心里惦念的其他东西重过了她的分量,那人又为什么会一边做出只听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的样子,一边又悄悄搂紧了她的腰,为什么会在抱她下马时比之前更小心翼翼,为什么会在跟她的十六叔闲扯时还记得给无心吃饭的她夹菜……为什么要拦着不让她嫁给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冒着被她知道自己有办法与宫外交通消息的风险送她那对翡翠耳坠,为什么要对她百依百顺哄着护着生怕她被人欺负……
天心九重,那人到底把她放在哪一重?
遥遥听见殿外传来的更鼓声,女官如泥塑木雕般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灯熄了?”
亏是女官心思转得极快,一下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哪里,立刻走到窗边推开望了眼,走回来低声禀道:“还没有。”
郑秀晶霍然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把梳洗的东西送过去,我去那边睡。”
她学不了在江畔独自苦思望天不得近只能吟出《天问》的屈原。之前那一阵的猜测与忍耐几乎已耗尽了她不多的耐心,在确定那人心里也有她后,她更无法忍受心心念念想着却不能更进一步的折磨。
她母妃曾不止一次教导她说,就算她是地位尊贵的公主,也迟早有一天得归某个男人所有,奉那个男人为天为神,就像她母妃对她父皇那样。可是,再怎么尊崇爱重她父皇,她母妃还不是落了个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嫁给全西夜最有权势最厉害的男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嫁给其他男人岂不是更惨?
若她此生非得归某人所有,那个“某人”……
听到开门的宫人向郑秀晶请安的声音,宋茜持书的手颤了两颤,像是在呼应猛然加速的心跳一般。
“我和你一起睡。”径直走到她面前的郑秀晶说完,俯身搂住她,似是怕听到拒绝般在她耳边急急低声补了一句,“你答应过我再不会像之前那样不理我的。”
宋茜全身绷紧的被她抱着,一手攥紧了书,另一手死抓住座椅的扶手,看不出究竟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抬手推开她,还是阻止自己习惯性的去回抱她。
郑秀晶等了片刻,不见她答话,忍不住略有些失望的松开手直起身,面无表情的命捧着东西跟进来的宫人伺候自己梳洗,而后进到内室自己换了寝衣,躺倒在床上,屏息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昏然欲睡的她被旁边的动静惊醒,睁眼发现宋茜正在帮她盖被子。
见她醒了,宋茜的动作顿了片刻,垂低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把被子拉到她下颌处,接着将另一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背对她躺下,向垂手侍立的宫人道:“出去吧。”
看着宫人放下床帏熄灭灯烛退出内室,郑秀晶咬着唇撑起身,掀开宋茜的被子钻进去,一边揽紧她的腰,一边埋首到她肩颈处深吸了一口气,闷闷的说:“芳妃说当初是你断了我母妃想给我和你弟弟定亲的心思,后来他忽然就定了别的亲事,是你赶着安排的,对吧?”
她的声音虽低,落在宋茜耳中,却比惊雷更甚,直如掀起了千重巨浪,冲得人飘摇欲坠。
觉察到她全身剧烈的一震,郑秀晶顿时明白自己说对了,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但念头一转,又不禁黯然。
原来这人在那时就已把她放在了心上,可她却浑然不知。这人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的回报却是屡次害得这人为她的亲事生闷气。如果母妃在天有灵,知道这人这么真心真意的对她好,是否会改了“成亲一定要找好男儿”的看法,一叠声的催她赶紧嫁了,好把这人牢牢拴住?
她闻着宋茜身上熟悉的让自己心安的味道,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带着鼻音继续说:“你不想让我嫁他,那你想让我嫁谁?你么?”
宋茜一言不发的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蛊惑人沉迷的温软怀抱和扑打在颈上的令人软弱的气息,不断在心里自我告诫——这里不是女子可以大方向女子求亲的南冥,这里是漠野之狼横行无忌的西夜。
若是被武威皇知道郑秀晶动了要嫁她的心思……
郑秀晶屏息静气的等了许久,没等到期待的答案,只等来了她如老僧入定般的沉默,只好收紧双臂,把脸颊贴在她的颈侧,合起了眼。
这人今日不回答,她就明日再问,明日不回答,她就后日再问,反正来日还长,她就不信这人能撑着一直不理睬她的问题。
朔风千里,吹动异乡客的冬衣,卷起一片关山雪满,路阻难行的客愁。
远远望见来时穿过的延平门,西夜副使长舒一口气,悄然催动坐骑加快了出城的步伐。
这一回的边市商谈处处透着古怪。除了钟郡王外,整个西夜使团被北墨禁军围守在馆驿内软禁了大半个月不说,从入城到离开,他连孝恭王的面都没见到,却被到馆驿来宣旨的北墨官员堂皇告知两国已议定了今岁的边市事宜。更诡异的是,进城后没多久就被北墨人深夜“请”走的钟郡王前日来书严令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这回边市商谈的细节。即使他此前从未出使过北墨,也知道这种命令绝不可能是西夜使团的常例。
不过,钟郡王究竟是如何与北墨人商谈的轮不到他管,他也不想再被北墨禁军像看守囚犯一般的在馆驿里再关下去。他只想赶快离开这群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北墨人,回析津去和家人团聚。
在他身后的队伍中,一名随从打扮的人悄悄回头望了眼越来越远的馆驿,下意识的抓紧了粗糙的缰绳。
入嘉平前曾和他联络过的那名死士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郑宗翰也没露过面,看北墨人有条不紊的安排车驾送使团离城的架势,庆王谋划的那件事……
想起庆王那阴沉的眼神,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要不是他昏了头在赌坊欠下巨债,被庆王府的人以全家老小的安危相胁,他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的境地?若是那些死士失了手,把庆王供出来的话……
听到同伴不耐烦的催促,他不敢再想,赶紧拍马跟上了队伍。
“小的给殿下请安。”规规矩矩的向宋茜行过礼后,两名小太监合力抬起一个彩绘雕漆的精致书箱走到偏殿的某个书架前,按女官的指示把箱中的书和架上的换了一轮,又抬起书箱走了出去。
待女官也退出门外后,宋茜起身踱到那个书架前,抬手摸过那些书的书脊,叹了口气。
新摆上架的书里,西夜文的是她要看的,北墨文的则是郑秀晶预备读的。
自那晚起,除了白日去天一堂念书外,其他的时间郑秀晶都留在偏殿,不是安静的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并不时偷觑她,就是在她放下书卷或笔墨时过来抱她,等她瞪过去时再松手坐回原处。
因为郑秀晶夜夜留宿的关系,她不得不让刘逸云和周夏停止深夜入宫面禀,只以书信字条的形式传递消息。好在西夜使团已经平安无事的离开嘉平,她父王的身体在南冥大巫的调治下也慢慢有了起色,加上两国的朝堂都暂时没有什么大的动向,才使她不必为政事过多忧心。
不用加上国政,郑秀晶就够让她心烦意乱了。
昨日收到周夏递进来的今岁北墨秋粮的收成状况后,她习惯性的在纸上列了徐贤之前给的数,想算算明岁的税赋是否需要调整,然而,算着算着,她却把兵员和武备也写了上去……
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算的竟是现今的北墨在两国开战的情形下能有的胜算时,她颓然的摔落手中笔,把那张纸狠命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丢进了火盆中。
数日前才与郑允浩歃血为盟,约定两国不相攻伐的是她,如今为了一个西夜女子暗自估算北墨能否取胜的也是她。
那一刻,她几乎能看到郑允浩提着刀冲过来要把她剁成肉泥的样子。
天子不可有私,坐拥江山却不能肆意拥抱自己心爱的人,那有万里江山又有什么用?带甲百万,投鞭断流,结果却还是要忍痛背离,与她天各一方的话,她这么深思苦虑的扩兵练兵又有什么用?
每次这些问题涌上心头的时候,她都不敢深想,唯恐自己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做了日后被史官们口诛笔伐的亡国昏君。
然而……
从书脊上收回手,宋茜魔怔般的用指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面颊。
都说唇薄的人情薄心也冷,可那薄薄的唇瓣趁着未明的晨光贴过来时,分明比那人的怀抱更烫,留下的余温直到此刻还让她的脸隐约发烧。
倘若有朝一日,这蝉翼般的晨间轻吻落在了另一个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