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86、第 86 章

　　第八十六回

　　长河渐落，晓星悄沉。

　　宋茜在晨光中睁开眼，习惯性的先低头看缩在自己怀中的郑秀晶。

　　宫中的人常说，五公主是冷美人，眉目生得偏冷，性子也是冷冷的不爱与人热络。

　　其实，那些人只是没看过郑秀晶对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傻样，没感受过郑秀晶在被窝里暖烘烘的体温，也猜不到郑秀晶只是怕生才会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其实，她希望这些小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希望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有机会像她一般离郑秀晶这么近。

　　直道相思了无益，却偏偏拦不住相思侵蚀内心的嚣张步调，只能在徒然的抵抗过后丢盔弃甲，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溃不成军，一朝朝沦陷益深。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明白那位爱美人爱到罢早朝的先祖的心情——这样凝视着郑秀晶的睡颜时，她连肩上背负的北墨江山都会暂时忘却，何况是少了一日也没什么大碍的早朝。

　　然而，爷爷教了她治国和任用臣下的本事，父王教了她厚待臣工之道，太傅教了她兵法和与武将们相处的诀窍，唯独没人教过她，当她背负的万里江山和她心爱的人不能并存时，她该怎么办。

　　若她真的带郑秀晶回北墨，西夜不会放过带走公主的她，北墨也容不下公然立王后的她。若她放弃北墨江山，别说是娶郑秀晶，宋芷或郑允烯会否容她活着都是个问题。

　　她怎么想，都想不出能让北墨江山与西夜公主并存的方法。

　　也不知道她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恼郑秀晶对自己没有对等的心思，让她不必认真面对到底是要选北墨江山还是西夜公主的难题。

　　想起病中的那个梦，她无声苦笑了一下，轻轻抚着郑秀晶散在背后的长发，将人又向怀中揽紧了一些。

　　绝顶聪明矜世智，争奈于此皆茫茫。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北墨不负卿。

　　天光大亮后，刚刚“病愈”的君昭文在三名北墨军士的护卫下步出馆舍，登上郑宗翰带来的马车，在一队军士的护卫下向城外驶去。

　　跟着离开馆舍的宋茜亲昵的拍了拍乌獬，笑盈盈的用北墨语跟它打完招呼，从宫人手中接过一小块饴糖喂了给它。

　　郑秀晶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我要坐你的马。”

　　宋茜不解的看了眼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迟疑道：“这……”

　　虽然这会儿街上的人不多，但要是被王公亲贵们不小心看到公主殿下与一名“男子”共乘一骑的画面，会不会惊得晕过去？还是会默默记下，准备回头找出她这个敢与自家儿子抢公主的莽撞“男子”好好教训一顿？

　　怎么看，郑秀晶都应该是此刻析津城内最抢手的媳妇人选吧？

　　“我要坐你的马。”郑秀晶坚持的重复了一遍，径自走到马鞍附近，抓住缰绳就往马背上翻。

　　来不及阻拦的宋茜大惊失色的张开双臂，准备接住被大发脾气的乌獬甩下来的她，却没想到乌獬只是满不在乎的晃了晃脖子，偏头过来蹭自己，摆明了是一副还想吃糖的馋相。

　　郑秀晶的眼底隐约浮起几分笑意，指着乌獬道：“它认我，我身上有你的味道。”

　　宋茜纳闷的拍拍乌獬的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也喜欢美人么”，翻身上马，坐到郑秀晶身后，用宽大的披风把她严严实实的裹进了怀里。

　　乌獬的脾气不小，郑秀晶的脾气更不小，要把她赶下去是绝不可能的，万一被人看见……就看见吧。

　　望见她骑马过来，在队列后方等着她们的郑宗翰疑惑的扫了眼她附近，没找到预料中的马车，问：“秀晶呢？”

　　郑秀晶从披风里探出头来，和他打了个招呼。郑宗翰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出声：“殿下不怕害得秀晶嫁不出去么？”

　　宋茜心道我巴不得全析津没人敢娶她，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敷衍道：“王上有命，不得不从。”

　　郑宗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除了出宫换男装这一条，我皇兄有什么命令是你从过的，又拿宋茜的装扮开了两句玩笑，才扬鞭向队列前方去了。

　　覆了白雪的十里长亭附近杳无人迹，只有光秃秃的柳树矗立在空茫的云天与雪地之间。

　　见前方的车马在长亭附近的道路上停了下来，宋茜轻勒缰绳，让乌獬停住脚步，翻身下马，伸臂接了郑秀晶下来，嘱咐道：“去马车上呆着，我去送了昭文就回来。”

　　郑秀晶正要脱口说自己也去送送，一转念想起那天假扮宫女去探那三名北墨军士的事，觉得要是被那三个人认出来又多嘴告诉了宋茜，让宋茜误会她想嫁曹圭贤的话可就跳进疏勒河也说不清了，便默默咽回话，点点头，上了内有炭火炉的马车取暖。

　　宋茜自己牵着乌獬走到君昭文乘的马车旁边，先交代了那三名北墨军士几句，要他们代为向曹圭贤致意，然后转向站在车外迎候自己的君昭文，笑道：“君大人怕冷，回程就坐在车上别骑马了。”

　　君昭文赧然的摸了摸冻得红通通的鼻子，对她行了一礼，道：“小臣谢殿□□贴。殿下交付的东西，小臣定会妥善收好，回去后呈交林大人。到时还要劳烦林大人赐几坛美酒，好帮小臣撑一撑名士的风范。”

　　宋茜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的点头道：“这个自然。你病了几日，错过了让钟郡王赐酒的机会，去和他赔个不是再上路吧。”

　　君昭文立刻转向站在不远处的郑宗翰，用西夜语和他客套了一番，又按西夜的礼节行了礼，转回身来，又和三名军士一起按北墨的规矩对宋茜行了礼，才登车启程去了。

　　一直看到车驾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后，宋茜才重新上了马，对郑宗翰拱手道：“多谢郡王。”

　　郑宗翰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小事，不足挂齿。殿下不嫌弃的话，和我一道用完午膳再回宫吧？宣和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我试了觉得味道还不错，也都是秀晶爱吃的。”

　　见宋茜没言声，只用审视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周，他恍然大悟的拍拍头，痛快的说：“殿下担心的是。这样吧，我先回府换身不那么扎眼的衣服，让我这亲随带殿下和秀晶过去。”

　　宋茜含笑应了声好，骑着乌獬回到郑秀晶在的那辆马车旁，俯身和从车窗处探出头的郑秀晶说了郑宗翰的安排，但无论郑秀晶怎么磨，都咬死不肯让她和自己共乘一骑回城。

　　两人僵持片刻后，一阵寒风吹过，宋茜禁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本欲再耍耍赖的郑秀晶立刻改了主意，一叠声的催她快走。

　　城内街上的人明显多了不少，临街的食肆炉灶上翻滚着热腾腾的白烟，给喧闹的街道更添了几分温暖的人气。

　　乌獬慢悠悠的迈着与威风的天马头衔不甚相符的小碎步往前走，仿佛也像背上的主人一般贪看久违的街市风景。

　　忽然间，一个东西从天而降，打在它细长的脖颈上，让它颤了一下。待到发现落到地上的那东西只是颗平凡无奇的干枣，它不屑的喷了喷鼻子，扬起前蹄，把那颗枣子踩进了雪里。

　　宋茜勒住缰绳，微皱着眉抬起头，想看是谁家顽童的恶作剧，却不想迎上自己视线的赫然是一名身段妖娆姿态妩媚的年轻女子。

　　见她抬头，倚着二楼窗栏的女子用丝帕捂着嘴对她抛了个媚眼，笑问：“雪深路滑，公子要不要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宋茜瞥了眼悬在不远处的匾额，心知这女子定是风月场里的花娘，便对她摇了摇头，打算继续向前走。

　　那女子见她要走，忙又唤道：“公子若是白日不得空，日落后来更好。我家的多情醉可是析津出了名的美酒，公子……”

　　冷冷的少女声音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殷勤的话：“闭嘴。”

　　宋茜应声望去，见郑秀晶已下了停在前面不远处的马车，正冷着一张俏脸踩着雪向自己这边走，忍不住又皱起刚松落的眉峰，催乌獬向前走了几步，俯身低声责备道：“你下来做什么？还不快回车上去。”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抓住马缰:“下来，让我上去。我就知道，不和你一起骑马，你肯定会惹来这种麻烦。”

　　宋茜被她瞪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不是我故意要惹……”

　　郑秀晶不耐烦的又瞪了她一眼:“快点下来，还有，把你的贾哈给我。”

　　正踩着马镫向下翻的宋茜闻言滑了一下，险些摔到雪地上:“你要贾哈干嘛？”

　　郑秀晶极快的瞟了那花娘一眼，理直气壮的答:“我冷。”

　　宋茜犹豫了一下，托她上了马，自己坐到她身后，像之前那样用披风裹住她的身体:“这样应该不冷了吧？”

　　那花娘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见宋茜只顾着郑秀晶，对自己不理不睬，忍不住酸溜溜的说：“哎哟，原来是带了未出阁的妹妹，怕妹妹回家告状才不敢进来啊。”

　　郑秀晶仰头狠狠白了她一眼:“谁告诉你我是她妹妹？”又转头催促宋茜：“还不把贾哈给我？”

　　她带着薄怒的嗔怪神情让宋茜看得一呆，不由自主的听话摘下贾哈，戴到了她颈上。

　　花娘的脸色顿时变得颇为古怪，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惋惜，最后干笑两声，道了句“还没过门就管得这么紧，公子你可是给自己定了个悍妻啊”，匆匆关紧了窗。

　　郑秀晶冷哼一声，斜眼看还在发呆的宋茜，催道:“还不走？等她下来拉你进去喝花酒么？”

　　宋茜回过神来，赶紧催动乌獬小跑过这条街，跟上停在街口等她们的郡王府亲随，继续向宣和坊走，同时掀高披风，想把郑秀晶整个藏进去。

　　郑秀晶却不领情，抓住她的手圈回自己腰上，让落下来的披风挡住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却把围了贾哈的肩颈大剌剌的露在外面，像是生怕人看不到一般。

　　看她这副架势，想起方才花娘的那声“悍妻”，宋茜禁不住飘忽了心思，暗想要是真娶了这么个“悍妻”回去，应该也不能置后宫了，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你傻笑什么？”

　　暖呼呼的气息拂过下巴，让她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没什么。”

　　郑秀晶看了她片刻，忽然坐直身子，偏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你说刚才那人当我是你什么人？”

　　宋茜扫了眼她颈上的贾哈，不懂她为什么没头没脑的这么问，便顺口答道:“你是未出阁的姑娘的打扮，又让我给你系贾哈，人家自然会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郑秀晶轻轻笑了一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迎我过门？”

　　清冷的嗓音有几分颤抖，断断续续问得紧张，听起来不像是玩笑的样子。

　　宋茜讶然的转过头，正对上她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少女黑白分明的双眸盛满浓烈如酒的炽热情感，瞳孔中清晰倒映的唯一的人……

　　是她。